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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影尋劍錄》5、春風又走來時路,先下湘西再洛陽
  “王叔,都等這麽久了,我們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快有兩個時辰,著急得阿蘭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王簿對於李嵩雲不聞不問的態度讓她十分不解。“就算你說的那長風劍法真有那麽厲害,也免不了會有危險。你怎麽就一點也不擔心。”地板被阿蘭踩得吱呀響。房角的爐子上水燒開了,咕嚕咕嚕地向外沸騰著。王簿坐在椅子上讓阿蘭幫他把壺取下來,可阿蘭正生著氣,腮幫子鼓得比包子還大。根本就不搭理他。王簿只能自己起身把壺子拿下來,往桌上喝空了的茶壺裡續了水。

  “丫頭,茶得熱水泡才香呢。就那再名貴的茶葉,不拿火炒熱水燙它也就成不了一壺好茶。”王簿用手指撚起茶杯,不緊不慢地一邊吹去杯裡的熱氣著一邊說道。

  “茶是泡出來了,可你不是也知道燙嘴嘛!”阿蘭道。

  “茶燙了就等涼一點再喝,可是用涼水泡的茶你怎麽等也等不到它熱起來的時候。你就耐心一些等吧,那小子會安然無恙回來的。”王簿給阿蘭也倒了一杯茶。阿蘭不在王簿面前晃悠了,乾脆也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她嘬了一口,喊了一聲“真燙”。

  再等了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榮林大嗓門的說話聲也傳了進來。知道是有人來了,阿蘭起身奪門而出,一眼就在幾個人中將李嵩雲認了出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直接一把撲到了李嵩雲的懷裡。惹得眾人一陣驚訝。

  本來就說個不停的榮林見狀打趣道:“哈哈哈,想不到我們少鏢頭連少夫人都娶上了!總鏢頭知道了那不得開心上好幾年!”

  阿蘭只知道李嵩雲回來了,別的是充耳不聞。隻關心地問他有沒有受傷,說著責怪王簿的話。可李嵩雲卻在這些陌生人面前覺得難為情。他們說的那些話在李嵩雲看來本來就不明所以,可更不敢出什麽誤會讓他們再胡言亂語了。李嵩雲把阿蘭扶了起來,沒有回答她,隻說:“我們先進去吧。”

  進了點著燈的房間,這時彼此才把對方看了清楚。榮林剛跨過了門檻便看見了端坐在屋中間的王簿,他不由得心頭一緊。李嵩雲帶給他的陌生是情有可原的,但時光流逝,世事滄桑給王簿容貌帶來的改變所造成的陌生感卻讓他一時間無所適從。在他記憶中的王簿是個身形精練的男人,他面對手下的時候是總是不威自怒的模樣。而眼前這個臉上生起了皺紋的老人,關於記憶中的模樣只能在他蓄得的胡須後面找到一星半點的相似了。他還是將王簿認出來了,也許隻用這一星半點就足夠了。

  榮林嚴肅起來,抱拳行了個禮:“王老管家,我是鏢頭榮福之子榮林。”

  王簿依舊從容道:“榮林,我記得的。沒想到榮福那小子還能生出你這樣壯碩的兒子。你小時候我們都還以為你會和你父親一樣。不想如今你比李嵩雲都高了快一個頭了。“

  黑暗裡看不出來,燈光下這麽一對比就很明顯了。常年鍛煉的李嵩雲在他面前竟是又小又瘦,而阿蘭站在那就更像是個小孩子一樣。李嵩雲心想:這人也不知道是吃什麽長大的。竟然壯得像山上那黑瞎子。於是他把阿蘭拉到了一邊去,不願再和榮林站在一塊。

  阿蘭問:“這是怎麽一回是?”李嵩雲搖了搖頭想說自己也不清楚。

  接著剩下的人也挨個向王簿行了禮,王簿沒有一一搭話,隻讓他們都先坐下。

  “王老管家,可有茶水?”坐下後榮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

明顯是說了一路的廢話說得自己口渴了。  “桌上就有,我替你取。”王簿轉身去拿茶壺。可榮林說著不用,蹭一下就站了起來,將茶壺奪了過去對著壺嘴就準備喝。阿蘭忙想提醒他燙,可剛說了個等字榮林就已經牛飲開來。在眾人的驚訝中喝了好幾大口後他拿衣袖把嘴一擦,將茶壺又遞回了王簿手中。然後看著大家驚訝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王簿告訴他無妨,接著又給其他人倒上了水。

  “王老管家,今日多虧少鏢頭出手,不然也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兄弟。我們找了你們很久,還一直以為是......”榮林話說了一半。

  “還以為是什麽?”王簿問。

  “哈哈哈,是我們猜錯了。不過這也是天意,我們本來都不打算走水路。是行到荊州時聽說前面有路被阻才決定走水路的。沒想到這剛動身沒多久又遇到了水匪,遇到水匪沒多久又遇到了苦尋不得的少鏢頭出手相救。這是什麽,是那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最恰當了!”榮林輕描淡寫地就將話茬帶了過去。

  “你們此行是出鏢?”王簿又問。

  “是,從洛陽到洪溪。”榮林答。

  “嗯,從沅江走水路一路下去確實要快上不少。”王簿點頭道。

  “當年我們隻留了一隊鏢師在鏢局,其他的盡數出來尋找。隻以為你們不會走得太遠,沒想到你們都到了湖南地界。”榮林看了看李嵩雲,又把頭轉過去向王簿問道。

  “這是他父親的意思。”王簿略帶憂傷道。李嵩雲心裡一驚,想難道這一切於我父親有關?他精神了起來。

  “哦?那這麽多年你們寧願躲在這裡也不肯帶少鏢頭回長風鏢局相認也是因為這個?王老管家你這可讓總鏢頭好等啊!”榮林問。

  王簿點了點頭。李嵩雲有些激動,這麽多年他忍住不去問的秘密在此刻終久是忍不住了。

  “叔父,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父親又與長風鏢局是什麽關系?我知道你騙我,可你到底騙了有多少?”阿蘭見李嵩雲握緊的拳頭有些顫抖,擔心地用手抓住了他的拳頭,試圖讓他冷靜一些。

  王簿看了看榮林,他正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似乎也在等著他的答案。一時房間裡鴉雀無聲,其他人各有各的神態,但都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榮林歎了口氣,他也許是知道總有這麽一天。所以思維沒有一絲混亂地就將當年的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

  當聽者能夠置身事外,這無疑是一個傳奇的好故事。大可以聽完之後怡然自得的躺在床上回味其中滋味安然入睡。可當自己是故事中的人呢?李嵩雲聽到一半就天旋地轉,他不僅要費力去理解這些屬於他的可並不記得的事情,還要將自己的那些殘破的幻覺在這些事情中一一對應起來。那些練劍的黑影,那個被困在人群中奮力廝殺的黑影,那一個個不斷湊近卻越來越模糊的面容。這些都讓他幾近摔倒,他覺得自己兩眼發黑,頭疼欲裂。阿蘭讓他抓住自己的手防止在王簿說完哪一句之後就暈倒在地。他將阿蘭的手捏得失去了血色,阿蘭也不喊一聲。她聽不懂這些事情,只知道過了今晚可能有些事情就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

  “想不到事情竟是這樣。不過既然天意如此,我們已經相見,我想王老管家和少鏢頭還是回長風鏢局吧。有什麽事我們見到了總鏢頭再一起商量。”說完了之後長風鏢局的一行人無不感歎唏噓,榮林替他們說了話,這也是他們最誠懇的期望。

  王簿對這個要求並不感到意外,他只看向李嵩雲,似乎想說他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

  “對,將少夫人也帶了去!我怎麽把這個忘了!”榮林笑了起來,想讓氣氛不那麽凝重。

  阿蘭盯了榮林一眼,不見她高興,似眼裡還泛著淚光。她用力從李嵩雲的手裡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然後便不說一句話地離開了。榮林一臉不解地看著王簿,王簿搖了搖頭表示事情不是這樣的。

  此時李嵩雲站在原地,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前方,面頰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報仇!”這兩個字從他咬緊的齒縫中說了出來。又一次凝固了空氣。對於他們來說這些事有十多年的時間來給他們消化和淡忘,可李嵩雲沒有。他此刻的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

  “嵩雲,既然如此你還是同他們一道回去吧。先去看看你爺爺。”王簿起身走到李嵩雲的面前道。

  “王老管家,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榮林問。

  “你們先去,我這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我弄完了就回去。”王簿道。

  “好,那我現在就讓兄弟們收拾東西,到時候我分一隊人送少鏢頭回鏢局。我和剩下的人走完這趟鏢。”榮林道,王簿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此時李嵩雲又開口了:“我不同你回去,你不用找人送我。我和你一起走完這趟鏢。”

  榮林起身也走了過來勸說道:“少鏢頭不必這樣,接下來的水路是運河官道,不會有什麽危險。你可方向帶人回去,總鏢頭還等著呢。”

  “我不是為了這個才決定和你們一起,我跟著你走,且讓我看看外面那些人的嘴臉!讓我找到那些人,先將他們碎屍萬段!”李嵩雲似是稍稍恢復了理性。

  榮林看向王簿,王簿示意就這樣吧。他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好的。只是最後補了幾句:“一切都由貪欲而起,你除不盡人間的貪欲就殺不光世間的賊人。你父親說過不想讓你如此,可我知道終究會變成這樣的。你從我這沒學到什麽,你有你想做的事情,那還需要你多加磨練才能做到。”

  李嵩雲不再說話,榮林同王簿約定好了明日出發的時間就帶眾人回去了。王簿將燈吹熄了,留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呆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的晚上,有著和昨日一樣的月亮。李嵩雲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麽好帶的,榮林送來了一套長風鏢局的衣服讓他換上。他說不上喜歡也不至於討厭,也許只是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才讓他產生了這種疏離感。他離開之前王簿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把佩劍給了他。劍鞘上鏤空雕刻了很多圖案,甚是華麗。王簿說這把劍本就是當年他父親贈於自己的,現如今也算物歸原主。只是這多年未用恐怕劍鋒也鈍了不少,等到了洪溪可以差人再打磨一番。李嵩雲把劍抽出,寒光一閃,劍身依舊鋒利無比。那陣寒光仿佛是朝著李嵩雲訴說著什麽,他不忍心多看,旋即又將劍插了回去。

  坡下阿蘭正等著李嵩雲,可李嵩雲明明記得自己沒有將出發的時間告訴阿蘭。

  “就算是在夜裡,你穿上這身衣服果然也精神了不少。”阿蘭道。

  李嵩雲疑惑的問:“你怎麽知道我要在此刻出發。”

  阿蘭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在這裡閑逛,恰巧碰上了你。不過倒是你,為什麽要走都不告訴我。”她明明在這裡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晚上,言語間卻還是假裝得很輕松淡然。

  可阿蘭越是這樣李嵩雲便越覺得內疚,他倒寧願阿蘭大哭大鬧上一場。“我本想告訴你,可一整天都在收拾東西實在來不及。”

  阿蘭微微一笑道:“你身上那包袱還沒有一條魚大,你有什麽好收拾的。”

  眼見謊言被揭穿,李嵩雲也無意再隱瞞下去。他想將自己的苦悶說與阿蘭聽:“對不起......”

  阿蘭打斷了他,道:“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你不必說對不起,也不用再說告別的話了。這些在那個夢裡,你已經說過一次了。”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除了這些李嵩雲還能說些什麽呢?算了?我不去什麽洛陽了?李嵩雲不可能這樣做,他只能沉默以對。“我想我就不送你了,本來在夢裡我要給你一支銀釵,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可是我現在不想給你了,我不想惹你牽掛。所以我現在沒有什麽好給你的,你可以走了。”

  聽完李嵩雲隻覺得悲痛欲絕,沽湖鎮上十多年留下的回憶一瞬間就湧了出來。顯然已經到了那一步,可他自己卻還沒有做好與之完全割離的準備。痛苦的李嵩雲艱難地點了點頭,邁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他想知道阿蘭有沒有在注視著他的背影, 可他沒有回頭。

  與沽湖鎮悲傷的氣氛不同,繼續南下的船上滿是一片歡悅。船是昨天夜裡從上遊匆忙借下的,剛剛到了沒多久。船沒有之前的大,但是也足夠他們坐的了。

  “少鏢頭,你可別怪我多嘴。那姑娘和你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還跟兄弟們打賭她一定會來的。”榮林又開始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李嵩雲旁邊。

  李嵩雲瞥了他一眼,心想眼前這人怎麽就不能和他長相一樣粗獷一點,為什麽老是對這些事情感興趣。“我與她沒什麽,她不知道我要走所以沒來。”

  榮林道:“嘖嘖嘖,我們少鏢頭想不到這麽絕情。那小姑娘要知道你要走,怎麽著也不得哭著來送一送你。”

  李嵩雲心裡罵道,也許絕情的是她才對吧。他說:“不要叫我少鏢頭了,我並不習慣這樣。榮林兄你長我幾歲,就叫我嵩雲好了。”

  榮林道:“好的,少鏢頭。”

  接下來又有些人參與到了他們的對話裡來。李嵩雲和他們說自己在沽湖鎮的日子,他們同李嵩雲講洛陽的長風鏢局和走鏢時的見聞。就這樣他們朝著夜的深處緩緩遠去。等李嵩雲回過神來想回頭看一看那沽湖鎮的時候,才發現早已遠得看不見了。

  夜深人靜時李嵩雲抓著那把佩劍久久難以入眠。他用拇指不停的摩擦著劍鞘上的雕刻。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找到那把丟失的流雲劍,無論它在天涯還是海角。他一定要用那把劍砍掉那個盜賊的頭顱,一定要用那把劍殺光那天衝進靈肅派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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