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一千多萬人聚居在這座大城市，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盡快他們肆意把石頭砸進地裡，修建起一座座高樓，不讓花草樹木生長，盡管他們除盡剛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燒得煙霧騰騰，盡管他們濫伐樹木，驅逐鳥獸，在城市裡，春天還是春天。可這對於委居於這座茫茫人海偏居一隅的我和我父親來說，本該快到春天的時節，卻已永遠埋葬在了寒冬。

　　當我把哥哥已遇害的細則告知了我的父親時，在我兒時記憶的整整十二年中，從未見過父親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的我，卻看見了一個失去了孩子癱坐在地上的男人，那常年因多地勞務工作而變得體型健碩又黝黑的堅軀，不停的在顫抖著。一雙布滿老繭褶皺的大手，完整的遮住了自己的臉龐，時不時有水珠順著手臂滑落在那片水泥地上。十二歲的我，卻因緊繃的神經突然的松懈，而崩潰大哭。父親逐漸穩定住了情緒，從水泥地上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身旁，擦拭掉我掛在臉上的眼淚，摸著我的頭說:“不怕，隨爹去公安局！”作為唯一目擊現場的證人，我拉著父親的手，在這個四處哀鳴的雪夜，踏入位於S市的公安局。

　　接待我們的正是S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高有為，由於過於緊張，年少的我並沒有提供太多關於這起凶殺案件有利的線索。高書記隻好叫上值班的四個民警，帶著我和我的父親，一行人坐上警車又一次來到了廢棄的廠區，也是我的噩夢之地。

　　面對躺在地上冰涼的屍體，四名表情嚴肅的民警用著手電筒立刻勘查了起來，其中一位年輕的乾警摸索了好一陣，立即匯報了大致的情況。

　　“書記，死者身上系有四處刀傷，左手手腕處有一處明顯的割傷，腹部兩處刺傷，左胸有一處縱深十五厘米的刺傷，據死者的受傷程度來看，致命的是左胸那處刺傷，刺穿了死者的心臟，凶手使用的凶器應該是一把二十厘米左右長的刀片，從死者的衣兜裡找到了一個錢包，裡面的財物都在，不像是搶劫之類的誤殺，反倒有些故意殺人的味道在裡面，不過也不排除凶手因為緊張而未能及時收刮財物便快速逃離現場。”

　　聽完年輕乾警的匯報，副書記高有為掃視了一眼整個環境，四周空曠而安靜，幾乎無人來這裡，在這裡作案意圖可太明顯了。高有為皺了皺眉頭，思考了幾分鍾後，對其中兩個乾警說道:“小劉，你去通知法醫;小張，看一下四處還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其余人封鎖現場！”說完之後高有為走到屍體前，蹲下身，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仔細觀察著屍體的情況，很快就從中聞到了一絲奇怪的味道。

　　首先鋪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酒味，死者生前像似喝了很多酒，緊接著有一絲暗香夾雜在酒味中，進入了鼻腔，高有為用力的嗅了嗅，確認了這股暗香的存在，心裡想著這股味道很是熟悉，像在哪裡聞到過。

　　高有為皺著眉頭，走向我和我的父親，詢問道:“死者平日裡都像這樣喝很多酒嗎?”

　　我的父親此時因過度悲傷，本就頭上有些許銀絲，不知不覺間似又蒼老了幾分，盯著躺在地上毫無生機的屍體，撇著嘴留著眼淚，竟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回答高有為的問題。

　　高有為見這般情況，伸出手拍了拍我父親的肩膀，說道:“在這個世上，沒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任何看似完美的罪案其實都不完美，因為製造罪案的人本身就不完美。老哥哥，你放心，

我一定盡快找出凶手，給你一個答覆，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　　這句話不僅讓我印象深刻，同樣也是他的這番話，對未來的我影響更為深遠。

　　我的父親再也繃不住那最後一絲僥幸，嚎啕大哭起來。高有為舒緩了眉頭，蹲了下來，對著躲著父親身後默默落淚的我，說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再描述一下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我在家裡做好飯，等著我哥回來，可是等到了八點，他都沒有回來，我...我便出門去他平時上班的診所去找，那裡的醫生告訴我說他六點就離開了，我就去了他平日裡喝酒的地方去找，叫什麽喜樂門，然後...我在那裡就看見有兩個人在那裡撕扭，我看見有點像我哥，我便跟了上去，然後就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裡，他們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就躲在了那處泥牆那裡。”我用手指了指那處坍塌的泥牆，繼續說道:“然後我就看見那個人在衣服裡摸出了什麽，對著我哥刺了過去，我哥便倒下了，然後我因為太害怕了，不小心踩碎了一個石頭，那個人好像聽到了有聲音，就看向了我這邊，我趴在地上不敢動，好像他沒有發現我，就又用東西刺向了我哥。再然後，他就走了，我在這裡等了很久很久，就跑回了家。”我哽咽著將所發生的過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高有為。

　　高有為突然似想到了什麽，眼中爆發出精光，焦急的站了起來，喊道:“小劉，你繼續在這裡等法醫;小張你送陳家父子回去，其余人跟我去喜樂門！”

　　當我和我父親上了警車時，高有為快步的跑到了車窗前，對著我父親說道:“老哥哥暫且回家稍等幾日，我一定會給你答覆。”

　　我的父親在車內緊閉著雙眼，回答了一聲，便再也沒有開過口。

　　案發的第二天，各大報社頭條無一例外都是我哥哥遇害的消息，一時間眾說紛紜，有說是喝醉酒與人鬥毆致死的;也有說是為了喜了門的狐狸精與別人爭風吃醋被殺的;也有說是吃喝玩樂欠下高額債務，無力償還，買凶被殺的。各說各有理，卻又荒繆不斷。

　　我的父親連同我，都成了被鄰居議論的對象，一路上被指指點點，我的父親都並未爭辯一聲，依舊沉默不語，早出晚歸。

　　直到距離我哥死亡的第十五天。

　　雖然天還沒有亮，氣溫也有點低，我家迎來了乾警劉鎮國，接到市公安局的通知，我和我的父親在天剛剛蒙蒙亮的時辰，直奔向坐落在這座城市的市公安局。

　　副書記高有為親自接見了我們， 一陣寒暄過後，他突然嚴肅，望向窗外說道:“凶手我們已經找到了，現已抓捕歸案，並且他交代了作案的動機。”

　　緊接著高有為從抽屜裡拿出來一盒煙，示意我父親抽一根，我父親搖了搖手，他便點燃了一根香煙，猛吸一口，吐露出一口渾濁的煙霧，繼續說道:“作案的凶手叫李正濤，是幫喜樂門托運酒水的司機。李落梅你們應該見過，她並不是安康診所的醫生助理，而是喜樂門的坐台小姐。早先李正濤在幫喜樂門托運酒水的時候，見李清梅生的漂亮，便起了追求之心，聽喜樂門的服務生說，那時候陳先民好像正在和李落梅談朋友，李正濤便起了嫉妒之心，便頻頻騷擾李落梅。事發當晚，陳先民正在喜樂門喝酒，李落梅作陪，據李正濤所說，他在之前也是剛和一群朋友喝完酒，便去喜樂門找李落梅。一進去就看見親昵的二人，李正濤怒火攻心便去拉扯陳先民，然後，兩人就吵了起來，李落梅也拉扯不住，二人是吵著出了喜樂門，說是要去幹架，結果二人越走越遠，便來到了那片廢舊的廠區，後來就是李正濤用隨身攜帶的刀具殺死了陳先民。”

　　聽完高有為的敘述，我父親閉上了雙眼，在辦公室暗自落淚，感歎著蒼天無眼，紅顏禍水。高有為又開口說道:“老哥哥，李正濤已被宣判死刑，擇日將執行，也算對愛子的一個交代，還請老哥哥節哀。”

　　我的父親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擦拭掉眼淚，不斷的對著副書記高有為好一陣鞠躬致謝，便拉著我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