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風騎著馬奔跑在官道上,路上的行人匆忙避讓,引起連綿起伏的罵聲。
此刻他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去華山腳下看一看那個瘋女人。
馬是柳姑娘早就備好的,但不是一匹,而是倆匹。
柳姑娘騎著馬在後面一路追趕,她沒想到楊清風會不辭而別。
終於,經過倆天倆夜的奔襲,楊清風來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的人都令他倍感親切。
他腳下不做停留,大踏步向瘋女人那個村子走去,他的馬早在第一天夜裡就累倒在路邊。
他終於見到了那個瘋女人,她還是面帶笑容的站在村頭望著遠方,等待著迎娶她的花轎。
她看向遠方,楊清風看向她,瘋女人見有人看著自己,傻笑著道“嘿嘿,天上的星星也沒有你的眼睛明亮,山中的泉水也沒有你的心純淨,多想每天和你在一起,就這麽靜靜凝視,什麽都不用說,你懂我,我懂你。”
楊清風心痛道“你懂他嗎?”
瘋女人不答,但那一刹那,楊清風看到了她悲傷的表情。
他心裡一動,隱隱感覺這女人並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這個樣子。
“我帶你上山找他。”楊清風試探的道。
瘋女人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的望著遠方。
楊清風又道“你若不願那便不去,只要那姓吳的做了執法堂堂主,你在也尋我不著。”
瘋女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起來。
楊清風又道“男兒應有所作為,只有先做了執法堂堂主,日後才有可能掌管華山一派,那時我以掌門身份娶你,是何等榮光。”
瘋女人驚恐的轉過頭,臉上只有悲傷沒有淚水,她的眼淚早已流乾。
楊清風緊接著道“若我當不上堂主,我心會死,便剃度出家,永不露面。”
瘋女人捂著耳朵吼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楊清風撥開她的手,大聲道“我帶你去找他,去找他討回公道!”
瘋女人道“不,不能去,會牽連他,他能有今天不容易,不能牽連他。”
楊清風虛弱的坐在地上,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他想不通,都到裝瘋才能活著的地步,卻還在為那個人著想。
不行,我不能變成這樣,她也不應該這樣!
突然,楊清風拉上瘋女人就走。瘋女人掙脫,楊清風將她抗在肩上,腳下用力,向山上奔去。
很快便來到演武場,楊清風一愣,他見一群群穿著各異的人堵住了大門。他們全都踮起腳尖向場中眺望。
楊清風試圖分開人群,奈何擠得嚴嚴實實,其中一個人道“喲,兄弟背著母親來的。”
楊清風問道“裡面在做什麽?”
那人道“這場可是華山掌門對戰紅崖洞洞主。我押華山掌門十幾兩銀子,翻身可就看這一局了。”
“小哥你來。”楊清風後退幾步道。
那人沒懂楊清風的意思,疑惑的跟著向後走了倆步。
楊清風故作神秘的道“你轉過身,把腰彎下,我保你贏。”
那人雖不明白什麽意思,但對於一個賭徒來說,贏這個字可太喜歡了。故乖乖的轉過身,彎下了腰。
楊清風急跑幾步,用力在他背上一踩,便跳向人群,他在空中看到腳下密密麻麻的人,也顧不了那麽多,使用輕身功夫,一路踩著腦袋就跳到了擂台之上。
擂台上打鬥的倆個人見有人上來,也各退一旁,
疑惑的看著楊清風。 華山派掌門袁複漢吃驚的看著楊清風肩上的女人。
那女人捂著臉,嗚嗚的哭。
楊清風把女人輕輕的放下,看著這個受千人尊敬的掌門,道“難道你不該說點什麽嗎?”
袁複漢故作鎮靜道“你是何人?帶個瘋婆子攪鬧擂台,來人,把這倆個瘋子弄下去。”
楊清風冷笑一聲,道“慢著,當著天下人的面,你不想把話說清楚嗎?還是想隨便按個罪名將我掛在思過崖上吊死?”
此話一出,袁複漢驚的後退倆步,雙眼惡狠狠的看向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連連擺手,解釋道“不是我,不是我說的。”
楊清風撫了下女人的後背,道“不用怕,今天我就為你討個公道。”
那女人哀求道“求求你了,送我回去。求求你了。”那女人無力的坐在了地上。
袁複漢盯著楊清風,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楊清風面相擂台下的人群,大聲道“袁複漢,華山派一派之主,面善心毒,他就是個偽君子!”
擂台下炸開了鍋一般,開始議論紛紛。有好事者喊道“說一說怎麽偽君子了?”有一個人喊就有倆個人喊,十個,一百個。
他們有些人來華山,就是奔著惹事而來的,如今事來了,怎麽會不起哄,只怕火小,一個勁的潑油。
楊清風示意不要亂,他大聲道“在我小的時候,看到一件荒唐的事,有一個人為了坐上堂主,把自己的女人塞進了競爭對手的被窩。”
此等慌繆之事不要說發生在名門正派,就是下九流門派也會被人唾棄、踐踏致死。
沒有驚訝聲,沒有議論聲,很靜,很靜,都在等著擂台上這人說出最後的名字。
楊清風情緒高漲,他今天就是來復仇的,他要揭露醜惡的嘴臉,虛偽的外皮,他提高嗓音道“那個人就是,華山派的掌門,袁,複,漢!”
嘩~雖然人人都預料到了,但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驚訝的發出了聲音。
這時又有一人跳上擂台,楊清風認出,他就是那個在思過崖拍自己腦袋的師叔。
那人擺擺手,大聲道“不要吵,聽我說,這個人今天突然出現在擂台上,公然汙蔑掌門師兄,企圖再明顯不過,欲用此等陰損計策取勝,你們癡心妄想,五嶽派同氣連枝,絕不會受此蠱惑。”
果然,看台上五嶽派的人皆大聲道“說的對,不受蠱惑。”
那男人得意的看著楊清風道“這位朋友,我勸閣下還是帶著你阿娘離開華山派,我便饒你一命,若想揚名立萬,還是走正路的好,回去好好練武,休再走此等歪門邪道。”
這一次就算來鬧事的人也覺得這話有道理,五嶽派看台上的人喊道“滾,滾,滾。”
楊清風不慌不忙,等場中靜下,道“我,華山派楊清風,在此對天發誓,今天說的話句句屬實,如有虛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嘩~這次的聲音比每一次都高,因為楊清風這個名字最近真是磨破了耳朵。
那男人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道“你來到華山派,冒充華山派的人,你當我們是瞎子嗎?”
楊清風剛要解釋,袁複漢道“夠了!這件事就是我做的。”
那男人瞪大了眼睛看著袁複漢,他不明白,明明自己馬上就把此事掩蓋過去了,掌門為何會突然主動承認。
可袁複漢知道,此事一旦被拿出來,早晚會被證實,自己不想在躲了,這十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擔憂。他來到女子面前,也坐下來,道“這十幾年你辛苦了,我這輩子隻做過這一次錯事,也是人世間最惡的事。它折磨我十幾年,今天把虧欠的還給你。”說完便拿著長劍抹了脖子。
那女人並沒有慌亂,她靜靜地整理下自己的頭髮,自言自語道“你和我說過,假如有一天我們老了,你希望我先死,因為你不忍心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上。”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長劍,果斷的向脖子抹去。鮮血噴射而出,她爬到元複漢懷裡,閉上了眼睛,但臉上漏出了久違的笑容。
楊清風看著眼前的一切,他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腦袋一片空白。
五嶽劍派一片嘩然,恆山派皆是出家的尼姑,最見不得此等負心之事,故摔杯而走。
接著泰山派,嵩山派,衡山派也都不辭而別。
那男人見楊清風愣神,抽出長劍向他後心刺去,當啷,一個鐵環打在了長劍上,元氏兄弟一邊一個駕起楊清風離開了擂台。
渾渾噩噩,恍恍惚惚,元氏兄弟每日都在楊清風眼前嘰嘰哇哇,可楊清風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
他不知道饑渴,不知道困倦,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愛恨,他像極了一個……傻子。
元氏兄弟的診斷,小師弟就是傻了。
邱凝雨卻不這麽認為,他覺得此刻的楊清風才是正常的,因為她坐在他面前,他會一直盯著自己看,只要自己不動,他就一直的那麽看,就好像以前那樣。
又過幾日,邱凝雨坐在他面前,看著他憂鬱的眼睛道“想哭就哭出來吧。”
哇的一聲,楊清風一口鮮血吐出。
邱凝雨傷心的輕撫著,覺得這個男人很可憐,跟自己一樣沒有人疼,無父無母,如今師父也不在了。
邱凝雨和元氏兄弟來到華山已有好些時日,三人趁亂,殺死王府逃出的侍衛,便一直在尋找楊清風,這些日子,也打聽了很多楊清風的往事。
聽的多了讓邱凝雨覺得他們是一種人,慢慢覺得他不是很討厭,現在更是母愛泛濫。
這時,元氏兄弟領著一個女人回來,離老遠就喊“小師弟,你妻子找你。”
邱凝雨一愣,想道“妻子?原來他在華山已有妻子,憤怒的站起,臉上又變回以前的冰冷。
元氏兄弟帶著那個女人走入屋中,女人警惕的打量著四周,突然她看到坐在床上滿身汙漬,頭髮披散,表情傻傻的人,她道“他不是楊清風,你們找人穿上他的衣服誆騙我,有何企圖?”楊清風的衣服她再熟悉不過了,因為肩頭和胸口那幾處補丁是自己縫的。
二怪道“他就是楊清風,我跟你說過他傻了。”
大怪道“傻了,突然就傻了。”
那女人還是搖頭道“楊清風不長這個樣子,你們騙不了我,只要你們放了楊清風,隨便提條件,要錢還是做事?我柳家莊在江湖上還是有些威望的。”
邱凝雨冷冷道“這個楊清風不認得,看來你也沒認識他很久。”
原來楊清風臉上的易容術期限已過,現在的他變回了本來容貌,所以柳姑娘才認不出。
突然門外又跑進倆人,一男一女,女的直奔楊清風而去。她捂著嘴,不敢相信的看著變傻的楊清風。
她拔開楊清風凌亂的頭髮,看著楊清風的眼睛,猶如一潭死水。
後進來的女人道“邱姑娘,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邱凝雨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會這樣。”接著就把楊清風在擂台上所作所為講述了一遍。
柳姑娘看著後進來的女人道“你就是雲淡希?”
後進來一男一女便是徐達虎和雲淡希,他們靠著燕王密探指引,一路找到這裡。
雲淡希疑惑的望著柳姑娘道“您是?”
柳姑娘道“我是柳家莊柳珍兒,我和楊清風以……以……”她想說以定終生,可礙於女孩子的羞恥,終究沒有說出口。
雲淡希感覺這個柳姑娘對自己敵意頗深。
二怪道“她說她是楊清風妻子,卻不認得自己的丈夫,你說可笑不可笑。”
雲淡希何其聰明,其實她也沒有看過易容前的楊清風,但她知道楊清風易容這個事,故一進屋便猜出坐在床上的人就是楊清風。她道“他許了你什麽?”
隻一句話,便問的柳姑娘啞口無言,他在腦海裡翻找,她想找到一個可以打敗這個聰明女人的話,她沒找到,因為楊清風根本就沒對她許過什麽承諾,她不甘示弱的道“我發過誓,非他不嫁。”
雲淡希並沒有繼續挖苦她,而是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治好他。”
徐達虎道“我曾聽人說過,此等癡傻呆愣之人非普通藥可治,患此症狀者定是受了某種刺激,需找其病因,從根本上解決。”
雲淡希思考道“根本……那大家都講一下,自己近期和他在一起都發生了什麽事,我相信諸位也都是關心他的。如果不想他一輩子這麽癡傻下去。那就不得漏掉一絲細節。”
柳珍兒道“不用回憶了,我知道他受了什麽刺激。”
眾人齊齊的望向柳珍兒,她見眾人眼神中皆充滿責怪,辯解道“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她用手指向雲淡希。
雲淡希驚訝的道“我?從上次小鎮分別已有十數日,怎麽會是我?”
柳珍兒歉意道“我找人假扮你,還原了你和一個黑衣人的對話給他看。”
雲淡希俏臉微紅,因為那日與阿兄談話中,她說出了對楊清風的愛戀之情,而且說的特別多,沒想到被別人聽了去。但她轉念一想不對,眼前這個女人視自己為敵人,絕不會原樣複述,結合邱凝雨的講述,他在擂台上為一個女人復仇,她心下已了然。
雲淡希質問道“心腸好壞的女人,想你也不會把我和阿兄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必自己做了些改動。”
柳珍兒冤枉的道“我沒有!”
雲淡希道“沒有?那阿兄要為我們籌辦婚事可告知於他?”
柳珍兒道“什麽籌辦婚事?我不知此事。”
到這個地步,雲淡希也顧不得什麽害羞了,把那日與阿兄的對話說了一遍,可是!她隱瞞了一句話,就是那句“你需引導他為王爺辦事。”並不是其他什麽原因,而是她覺得這句話並不重要,因為楊清風是王爺手下的三營統領
,就算她不引導,楊清風也一樣站在王爺的陣營裡。
柳珍兒此刻明白了,那日他派出全部手下打聽雲淡希,自己的手下怕自己傷心,故沒有如實稟報。
眾人陷入沉默的氛圍,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楊清風靜靜地聽著,其實他並不是真傻了,他只是想體驗一下假扮傻子是個什麽感覺,他心裡對瘋女人的愧疚,讓他覺得自己才是個惡人,如果不是自己強行揭露此事,那女人不用死,掌門不用死,五嶽派也不會分崩離析,他不知道如何面對派內師叔伯和師兄弟,不知道如何面對師父,他才想到裝傻來逃避這一切。
就在此時,一個約摸十六七歲, 穿著華山弟子服的少年慌裡慌張的跑進院子,大喊道“楊清風師兄,楊清風師兄,快去救救華山派吧,去晚了,華山派就沒了。”說完嗚嗚嗚的痛哭。
屋裡眾人聽的清楚,楊清風蹭的站起,在眾人吃驚的目光中走出屋子,來到少年身前,道“華山派怎麽了?”
那少年看著眼前邋遢的人,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認出他就是楊清風,哭道“師兄,掌門死後,其他四派相繼離去,此刻,華山派孤木難支,被歹人輪番欺辱。”
楊清風道“怎麽欺辱?”
少年道“不知道哪來的好些高手,在擂台上叫囂說若無人出戰,便一把火燒了華山。”
楊清風道“那嶽、蔡、李、張四位長老為何不戰?”
那男孩道“戰了,戰了,四長老已死其二,另外二長老也身負重傷,蔡長老讓我來請你快去幫忙。”說完直挺挺跪下,開始磕頭。
楊清風趕緊扶起少年,他在少年身上看到了對門派的忠心,甚為感動,道“清風也是華山派的一員,自當與本派共存亡,走。”
楊清風說完便帶著少年向外走去。
邱凝雨冷冷道“永遠也改不了你這衝動的脾氣,敵人人數眾多,你憑一己之力就可以退敵嗎?”
雲淡希也道“邱姑娘說的有道理,此事需要詳細計劃,如有必要,可請王爺調來人馬幫助。”
楊清風停住腳步,對少年道“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少年不放心的道“你可一定要來啊。”
楊清風點點頭,堅定的道“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