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二爺爺沒有開玩笑後,許瀟然陷入了茫然,就像丟了魂魄似的,腦袋渾渾噩噩,被二爺爺拉到他家飯桌上的時候也還沒緩過神來。
他不敢更不想相信,陪伴了自己這麽多年的爺爺就這樣走了,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就這樣走了。
他們不是說五步蛇沒有傳聞中那麽恐怖嗎?
他們不是說爺爺就去醫院待兩天,然後就會回來嗎?
他們還說會帶自己去醫院看望爺爺的,可爺爺怎麽就死了呢?
許瀟然沒有懷疑過二爺爺騙自己,可是他寧願二爺爺是在騙自己,就像往常一樣,可這只是一種奢望。
雖然二爺爺平時沒個正相,總喜歡開自己的玩笑,但這種嚴肅的事情二爺爺根本不可能對他說謊!
二爺爺的反應也不可能是在作假,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二爺爺的眼淚順著他那布滿皺紋的臉頰爬下,眼袋也因感傷而變得通紅。
“瀟然啊,你爺爺是一個好人,好人有好福,他會上天堂的。”
二爺爺說著,帶著哭腔。
二爺爺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十幾歲的年齡二爺爺就成為了孤兒。
那時候雨州瘟疫與饑荒肆掠,二爺爺舉步維艱,親戚們要麽是家裡也揭不開鍋,要麽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都幫不了他。
眼看快要活不下去了,是許明德勸說自己的父母收留了同村的二爺爺,給了他一口飯吃。
那段時間,爺爺家裡的條件也好不到哪裡去。
許瀟然沒有哭,雖然他也很難過,眼睛泛起了水霧,但眼淚始終沒有流下。
爺爺說過,男人不能哭,男人哭,丟臉。
靜默地坐在飯桌前,許瀟然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自己與爺爺的點點滴滴。
自己與爺爺在同一片屋簷下相處了十年有余,每天幾乎都是爺爺在照顧自己。
自己那對所謂的親生父母在自己脫奶後沒多久就外出謀求生機去了,一年到頭來也看不到多少次。
唯有爺爺是那個一直陪伴著自己長大的人,遠遠勝過自己那對記不太清楚面貌的父母。
可他卻就這麽走了,走得靜悄悄的,甚至在他去世之前自己還單純地以為爺爺過兩天真地就會回來。
說起來,自己的名字也是爺爺取的呢,聽爺爺說,他為此翻了好幾天字典,然後一眼相中了瀟然這個詞語。
爺爺說,他希望自己可以脫俗不羈,長得瀟然,活得也瀟然,順心如意、幸福美滿地過一輩子,不要像他一樣病弱空悔恨,老大徒傷悲。
可自己活得似乎沒有達到爺爺的期望吧,也找不到什麽緣由,甚至自己連爺爺悔恨和傷悲的倒底是什麽也不清楚,明明爺爺那麽喜歡自己。
許瀟然低著頭,木然地看著餐桌上擺好的、有些焦糊的飯菜,沒有一點胃口。
二爺爺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慰許瀟然,他自己都還沒有走出悲傷,又怎麽可以勸慰得了許瀟然呢?
可日子終歸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瀟然啊,多少吃一點吧。你爸媽趕了今晚的班車,明天早上就會回來。”
見多了卻還未見慣死生,二爺爺顧左右而言他,用帶有油漬的衣袖拂去了淚水,聲音沙啞而哀傷。
不說還好,說了這些許瀟然的心情反而更加複雜。
明天早上回來又有什麽用?
如若是平時爸爸媽媽回來的話,爺爺估計會很高興的吧?
但現在呢,爺爺人都走了,
趕回來又能有什麽用? 辦喪事嗎?
許瀟然心中生起一團無名火,灼燒得他心痛。
眨了眨眼睛,許瀟然眼中的水霧隨即化為淚水,豆大的淚珠夾雜著汗水如雨注般滴落在餐桌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濕潤了桌木,也澆滅了許瀟然心中的旺火。
他終究還是哭了。
許瀟然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可卻什麽也沒說。
沉默呵,沉默呵,在這個夏天,唯有樹蟬猶唱。
許瀟然其實知道,自己不應該責怪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肯定也不希望看到爺爺逝去,爸爸媽媽外出打工也是為了自己與爺爺更好的將來。
這些道理都是爺爺告訴許瀟然的,他一直都記得,也一直表示能夠理解。
所以許瀟然很少像同鄉的其他留守兒童一樣抱怨父母,這事沒有意義,更沒有道理。
可當苦難切實降臨到許瀟然身上時,許瀟然才知道那些孩子又何嘗是在真正地埋怨父母,他們只不過是希望父母能夠多陪陪自己罷了。
原來那些大道理自己一直都不懂。
雖然許瀟然知道自己不應該責怪父母,但還是對他們產生了怨念。
為什麽會這樣呢?
為什麽?
許瀟然不禁自我懷疑起來。
可是爺爺已經走了,再也看不見、找不到了,再也回答不了自己的問題。
如果爺爺還活著,那該有多好。
許瀟然抱著幻想,不想接受現實。
還不過十一二歲的年齡,正是充滿幻想的時候。
不過想象歸想象,現實歸現實,哪怕你編織的美夢再怎麽美好,睜開眼,你最後看到的仍然是這個殘酷冰冷的世界。
世界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這就是命運。
在二爺爺家滯留的時間轉瞬即逝,眨眼間便到了下午兩點。
烈日高懸,自晴空灑下萬裡灼光,炎熱的空氣裡彌漫著浮躁的氣息,溫度已經高達三十多攝氏度了,熱得讓人發慌。
許瀟然的衣物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緊貼在他亞健康的皮膚上,可他卻毫不在意,紋絲不動。
二爺爺眼看原本勸慰許瀟然的話語起了反作用,隻得咽下了那些還未說出口的句子,枯坐在爐灶旁邊的椅子上默默陪伴著許瀟然。
“瀟然,熱嗎?要不我給你扇扇?日子還是要過的。”
過了良久,二爺爺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欲言又止了好幾次,還是說了出來。
許瀟然被二爺爺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是啊,日子還是要過的。爺爺已經死了,這是自己再怎麽難過也改變不了的事實,閻羅王也不會因為自己很悲傷就在生死簿上勾劃,把爺爺放歸人間。
悲傷沒有用,可許瀟然還是止不住它。
自己終究還是不懂得那些大道理啊。
沉迷於自己的世界裡的許瀟然還是沒有理會二爺爺,抹去淚痕汗跡,站起身決定回家,哪怕自己不知道回去幹什麽。
因為坐得太久了,許瀟然的腿腳有些發麻,一不留神碰到了原本坐下的木凳,發出撞擊的聲音。
二爺爺看許瀟然起身了,自己也跟著起身,聽見聲響後連忙問道:“沒事吧?你是打算回去嗎?”
許瀟然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不吃一口飯嗎?”
二爺爺掃了眼桌上沒有動靜的飯菜,向許瀟然問道。
這頓飯菜是他特意為許瀟然做的。
其實他自早飯後就從醫院回來的鄉人那裡知道了許瀟然爺爺走了的事,因為不合適,所以拖到中午飯點的時候才告訴許瀟然,沒有專門跑去與他說,而是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唉聲歎氣。
他自己也沒有胃口,卻憂慮許瀟然的三餐,為此做的飯菜。
“早知如此,我就應該更晚點再告訴他。”
二爺爺心中歎惋地想道:“至少那樣他現在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許瀟然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眼二爺爺,又垂下頭,落寞地走了出去。
陽光是公平的,它始終不分場合地照耀著每一個走進它領地的生命。
這個夏天,還真是讓人喜歡不起來呢。
穿越陽光的過廊,許瀟然回到了那個永遠失去了爺爺的家,鎖上房門,坐在床頭,黯然銷魂。
躲到房間裡痛痛快快地哭泣完後,許瀟然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心事。
爺爺,終究還是走了。
半夢半醒之間,許瀟然感覺自己路過翠綠的芳草,行走在田野間的小道上,看到了遠方的爺爺。
爺爺對許瀟然揮著手,嘴唇張合,似乎在說些什麽。
許瀟然沒有聽清,也全然沒有在意,衝跑上前,可是他們之間短短的距離好似天塹,咫尺天涯,始終無法拉近。
許瀟然隻得無奈地停下腳步,想要與爺爺隔空傳話,卻看見一條可憎的蛇自草叢向爺爺的腳下爬去。
許瀟然猛地驚醒,方才想起爺爺已經死了。
這個家裡,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又是黃昏,二爺爺過來了,想要讓許瀟然去吃晚飯。
“這孩子,怎麽把門鎖上了呢。 ”
二爺爺看門被關上了,推不開,喃喃低語道。
“瀟然啊,開門。飯多少吃點,你餓了一天了。”
二爺爺在門外大聲喊道。
許瀟然聽見了,沒有回應,只是抹去臉頰上乾涸的淚痕,默默抽泣著。
“瀟然啊,快開門。飯可以不吃,但你也不要把門鎖上啊。”
二爺爺一邊喊,一邊拍著門,把過路的行人都招惹了過來。
附近的房屋都沒有人居住,房屋的主人要麽搬去了城鎮,要麽已經過世了,所以這片區域只有許瀟然與二大爺兩戶人家。
許瀟然被呐喊聲和拍門聲給吵煩了,用力捶了下床板,大聲吼道:“不要吵了!”
吼完,許瀟然便後悔了。
明明二爺爺是在關心自己,自己為什麽會吼二爺爺?
許瀟然再一次陷入了自我懷疑。
二爺爺被許瀟然這麽具有衝擊力嗓門嚇了一跳,不過一會兒後就安下心來。
還沒事,那就好。
二爺爺停住了手,也沒有繼續喊了,輕聲細語地說道:“那就吃點飯吧?”
許瀟然等二爺爺說完,過了片刻搖了搖頭,隨後才反應過來,隔著一面牆他又怎麽能看得見自己的動作,平複下心緒,柔聲說道:“不吃。”
二爺爺心想這怎麽成,又開口勸導了幾句,可無論如何得到的都是許瀟然一樣的答覆。
久了,許瀟然語氣中透露出不耐煩,二爺爺歎了口氣,隻好作罷,與好奇觀望的行人交談了幾句,一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