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臉色總是像翻書一樣,說變就變。
二爺爺離去後沒過多久,天色忽地大變,狂風吹來,卷起地表堆積的草葉與灰塵,將樹枝搖曳得亂響,濃墨般的烏雲擠壓著天空,遮蔽了暮日,致使夜幕提前降臨。
天低雲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頃刻間電光乍現。
“轟隆。”
一聲驚雷過後,雨水像是聽到了行軍令一般,嘩啦啦地落下,衝刷著大地,敲打得窗戶啪啪作響。
大雨,籠罩了這個孤寂古老的村莊。
風聲雨聲雷鳴聲,聲聲入耳,偶爾還有電光閃過,這一晚,許瀟然徹夜難眠。
……
雄雞報曉後,許瀟然緩緩睜開雙眼,只見他眼中布滿血絲,黑眼圈浮現,臉色蒼白,顯得有些病態。
疲倦地走到窗前,許瀟然拔下窗栓,推開窗戶。
雨下了一夜,卻依舊連綿,空氣裡充斥著水汽,地面也因此變得潮濕無比。
許瀟然漠然地抬起頭,望著昏暗的天空,雨點隨風飄灑,絲絲縷縷吹落在許瀟然的臉龐上,打濕他的雙手,讓他清醒了一些。
視線掃過泥濘積水的地面,許瀟然關上窗戶。
二爺爺還是來了。
他一手舉著傘,一手小心地端著精心煮好的南瓜粥,雨幕在長柄傘下形成小片真空,可一夜積攢的泥水還是濺濕了二爺爺的褲腿。
“瀟然啊,你爸媽就快回來了,你還不吃飯的話,你爸媽會怪罪二爺爺我的。”
二爺爺補充道:“你餓了一天了。”
是啊,餓了近乎一天,許瀟然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他的身體也不是鐵打的,總歸還是要進食的。
但他就是一個熊孩子,固執地不想吃飯。
“瀟然啊,你爺爺的事大家都難過,但日子還是要過的不是。”
二爺爺見許瀟然沒有回話,不由憂慮地說道。
日子確實是要過的,可人又應該以什麽樣姿態來面對這個世界呢?
許瀟然生來便是這種性格,多愁善感,喜歡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思考,很少有人能夠走入他的內心。
很奇怪,明明沒有什麽際遇,可他卻養成了這種性格。
生命,當真是奇妙。
許瀟然又一次沒有理會二爺爺,讓房屋外冒雨的二爺爺倍感焦急,竟哭喪著說道:“瀟然啊,你這樣,讓我怎麽辦啊!”
許瀟然察覺到二爺爺的情緒,從心靈的牢籠中蘇醒過來,隻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害得關心自己的人悲喪。
可我並不想要他們多余的關心啊,我……只是想要一個人靜靜而已。
許瀟然心中解釋道。
可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是一個懦夫!
許瀟然心中反駁道。
是啊,自己終究只是一個懦夫。
許瀟然自我否定著,對自己下達了永恆的定義,以前本就不平直的脊椎骨好像變得更加卷曲起來。
他虛弱無力地站起身,走到大廳取下門閂,拉開大門,第一眼看到了二爺爺沾有黃泥的黑色雨靴。
他什麽也沒說,在拉開大門後便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二爺爺把雨傘合上,將其放在門檻邊,端著碗跟隨著許瀟然走進他的房間。
看見坐在床上無言的許瀟然,二爺爺注意到他的臉色,不禁心疼起來,不過一夜時間許瀟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他雖然看起來也很陰鬱,但至少是健康的啊,
哪像現在這樣蒼白。 二爺爺心中歎了口氣,手持杓子盛了一口粥,走上前,將鐵杓遞到許瀟然嘴邊。
許瀟然聞到了味,身體本能地分泌出唾沫,並吞咽下去。
南瓜粥的氣味似乎格外香甜。
“餓了吧,還熱著呢,來,啊~”
二爺爺將鐵杓向前一探,好像要喂粥給許瀟然。
許瀟然當然不想被喂,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自己也快要長大了。
他腦袋往後別去,輕聲低語道:“我自己會吃。”
他原本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卻難以說出口。
到底是孩子心性,餓著了,也該吃飯了。
“好好好,自己吃,自己吃。”
二爺爺哄道,發現許瀟然並沒有接過粥的反應,就把碗杓放在了周邊的一個木桌上。
相視無言,二爺爺與許瀟然乾耗著時間,雨速已經減緩了。
“你想吃什麽,二爺爺給你做。”
僵持了良久,二爺爺率先開口說道。
許瀟然搖了搖頭,看了眼二爺爺。
二爺爺好像明白了什麽,說道:“沒事的,我等下就走。”
說是等下,可卻一刻也沒有停留,二爺爺踏著雨靴,拿起了放在門檻處還在滴水的雨傘,出門前轉過頭看了眼許瀟然所在的房間,走了。
許瀟然低頭看著地面,地面上還殘留著二爺爺雨靴留下的水漬與泥濘,發出淡淡的鼻息。
過了一會兒許瀟然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碗濃鬱的南瓜粥。
肚裡空空如也,早已饑渴難耐了。
許瀟然躊躇了一下,還是把手伸過去了。
“呼呼。”
一開始許瀟然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到後面不由自主地大口痛飲起來。
幸虧二爺爺是個有心的人,準備的是大碗,不然以許瀟然這架勢,怕不是沒個三兩口就吃完了。
吃完後,許瀟然放下乾乾淨淨的空碗,擦了擦嘴,百無聊賴地坐著,等待爸媽回來,可一聯想到爺爺不禁感傷起來。
風停了,雨停了,烏雲退去,天空放晴。
朝陽驅散水墨,將它熾熱的光芒灑落到大地,蒸發雨淚,照亮回家的路。
一名化著淡妝的中年婦女提著大包小包,行進在濕潤的柏油路上,自遠方走來。
“方桃,你回來啦。”
一名趁著天空放晴出門務農的大爺看到了她,說道。
“嗯,是啊。”
柳方桃點了點頭,回復道。
“是要回來啊,你家出了這事,瀟然那娃子可憐咯。”
大爺歎惋道。
“沒辦法,這就是命嘛。”
柳方桃放下行李,捋了捋頭髮,說道。
“是啊,都是命啊。”
大爺感慨萬千。
“嗯。不說了,我先走了。”
柳方桃整理好儀表,提起行李,說道。
“行。”
大爺沒有多說什麽,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一路上,柳方桃碰到幾個相熟的老者或孩童,也都禮貌地打了幾聲招呼。
不多久,便接近了鄉下老家。
二爺爺坐在自己家門旁,注視著瓦片間不時滴落的殘留雨水出神。
看到柳方桃路過,不由有些激動:“方桃你回來啦。”
柳方桃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出了這事,能不回來麽。”
“也是,怎麽就出了這事呢。”
二爺爺惆悵了起來。
“不說了,二叔。我先去看一下我家那孩子,他現在還好嗎?”
柳方桃問道。
“不怎麽好,明德走了瀟然有些難過,吃飯也沒有胃口,原本他多好一孩子啊。”
二爺爺搖著頭,惆悵地說道。
“這樣麽。”
柳方桃思索了一番,說道:“那我就先走了。”
“好。”
二爺爺答道。
許瀟然一直在家等待著父母的歸來,等了很久。
在聽到門外的交談聲時,許瀟然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回來了。
可是為什麽好像只有媽媽回來了?
爸爸呢?
許瀟然疑惑不解。
原本父母回來是一件很令人開心的事情,可這件事卻是建立在爺爺死去的基礎上。
許瀟然原本在想到父母回來的時候還打算做好準備,表現一番,可腦海中閃過爺爺的身影,讓許瀟然息下了一切心思。
柳方桃邁步踏入門檻,還沒有放下行李,就喊道:“瀟然,媽媽回來了。”
嗓音有點大,好像很歡快很喜慶似的。
所以,爺爺呢?爸爸呢?
“不跟媽媽抱一下麽?”
柳方桃放下行李後就走進房間,在許瀟然面前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許瀟然沒有理會柳方桃,他本來就對父母懷有怨念,柳方桃這種活潑的表現更是讓許瀟然感到厭煩。
如若是以前許瀟然在知道父母回來了都會很興奮的,無論父母跑去哪裡他都會纏著他們。
可這次不可能相同。
柳方桃看許瀟然不怎麽高興的樣子,也沒有再說什麽,坐在了許瀟然旁邊,對許瀟然說道:“怎麽了,生氣啦?”
許瀟然當然生氣了,沒有回應。
柳方桃見許瀟然臉上寫著我當然生氣了,低聲說道:“我們也不容易……”
是是是,我知道你們不容易,但我不想聽你們的苦楚,我現在不需要知道你們的苦楚,不需要!
許瀟然聽著柳方桃的絮絮叨叨,別過了頭,流下眼淚,發出輕微的抽泣聲。
原本柳方桃看到許瀟然不想聽自己解釋的表現心裡是很失落的,可聽見許瀟然的抽泣聲後,失落加倍化為心疼。
“瀟然,別哭了。”
柳方桃站起身,走到許瀟然面前,想要替許瀟然擦去眼淚。
許瀟然倔強地拍去了她的手,可憐地怒視著柳方桃。
柳方桃被拍去手時當場僵住了,不過馬上恢復過來,說道:“傻孩子,不能生爸爸媽媽的氣。”
一邊說,一邊從貼身的女士包裡掏出紙巾來。
“傻孩子。”
柳方桃半蹲下,作勢要再次替許瀟然擦去眼淚。
這次許瀟然沒有抗拒,只是眼淚越流越多,再也止不住,哭得更加悲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