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紅日西垂。

　　一個鄉村小學的教室裡，天花板上的吊扇無力地搖擺著，帶來幾絲聊勝於無的微風，減不了半分暑氣。

　　站立在講台上的鄒老師借著拖堂所獲的幾分鍾時間教授完了今天的課程，用沾有粉筆灰的左手擦去臉上的汗水，對著講台下興奮地準備回家的學生們喊道:“下課。”

　　“起立。”

　　“老師再見。”

　　學生們一個賽一個地飛速起身，還未待鄒老師出門，就有幾個回家心切的學生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老師，你今天又拖堂了。”

　　一個頑皮的男孩在出門前還不忘向鄒老師抱怨一下。

　　鄒老師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男孩，反而說道:“你們還差不到一個月就要畢業了，周末可要好好寫作業呀。”

　　男孩的臉色頓時苦了起來。

　　而與那些跑出教室的孩童相比，許瀟然無疑是一個另類。

　　他不急不緩地將書本整整齊齊地放進書包裡，然後起身背上書包，與正在聊天的同學們打了聲招呼:“走了。”

　　“哦。”同鄉的許橋回應道，隨後帶著幾分玩笑，責怪地說道:“每次都是你最慢。”

　　“要整理東西嘛。”

　　許瀟然拉了拉書包的肩帶，眼神躲閃。

　　許橋沒有注意到許瀟然的神情，繼續發著牢騷:“你可以上課的時候整理啊，又沒有關系，老師不會說什麽的。”

　　許瀟然輕輕搖了搖頭，默默無語。

　　“好吧，隨便你。”

　　許橋沒有再理會許瀟然，與其他幾個同行的同學並排走在一起，談天說地，吵吵嚷嚷地邁出了教室。

　　回家的過程中許橋等一行人一路上都在說說笑笑，嬉戲打鬧，偶爾還從田野裡拔出一根秧苗，向高空拋去，好不快活，絲毫沒有在乎炎熱的天氣。

　　唯獨許瀟然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垂著頭，不時拭去臉頰上的汗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概半個小時吧，許瀟然隨著許橋等人回到了許家村。

　　那是一個古老而落寞的村莊，零散的田野將村莊包圍，一棟棟覆蓋著青灰色瓦片的磚房略帶緊湊地排列在馬路旁邊，建築與柏油路的空隙間不規律地生長著花草與樹木，卻又顯得格外井然。

　　已是六月，農村一片青翠，放眼望去滿是綠色。

　　今天村裡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很多原本應該跑去幹農活的鄉裡鄉親三三兩兩地集聚在幾家門前，好像在交談著什麽事。

　　有個眼尖的阿婆注意到了許瀟然等人，朝著他們招了招手，叫喚道:“許瀟然，許瀟然過來。”

　　許瀟然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小跑到叫喚他的阿婆面前，怯生生地問道:“婆婆，有什麽事嗎?”

　　“你爺爺出事了。”

　　阿婆直白地說出了他們交談的內容。

　　“啊?”

　　許瀟然既驚慌又不解。

　　“你爺爺被蛇咬暈了，現在已經送到市醫院裡去了。”

　　阿婆說，隨後她又補充道:“那是一條很長的五步蛇，幸虧被打死得早，不然讓它躲在草叢裡不知道有多危險。”

　　許瀟然聽罷不禁心頭一緊，他對五步蛇的了解僅限於鄉間傳說，只知道五步蛇的蛇毒厲害非常，被五步蛇咬後走上五步便會喪命，更何況爺爺還被五步蛇咬暈了。

　　旁邊的一位大爺看出了許瀟然的憂慮，輕聲安撫道:“送去醫院就沒事了，

隔壁村的那個張老三不是也被咬過麽，過兩天就送回來了。”　　“嗯。”

　　許瀟然心不在焉地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與許瀟然同行的孩童們聚攏在附近，在聽完阿婆的講述後便唧唧歪歪地探討著五步蛇的厲害，讓許瀟然靜不下心來。

　　大人們也看不過去這群不識氣氛的孩童，對他們批判道:“別亂講！你們知道些什麽！”

　　等到許橋等人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又開始繼續安慰許瀟然。

　　被好心的阿公阿婆們安慰了一番後，許瀟然愁眉苦臉地回到了家。

　　那是一個不算很大的房屋，由青磚與木板構造而成，顯得有些破敗，門口的台階石上甚至爬上了些許苔蘚。

　　鄉下老家大部分時間只有許瀟然和他爺爺兩個人居住，唯有逢年過節的時候許瀟然的父母才可能從百忙之中抽出身來，回到家陪陪許瀟然，然後繼續遠走他鄉。

　　而許瀟然的奶奶在許瀟然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從未聽爺爺主動提及過，他以前倒也問了，但無論是家人還是鄉民都諱莫如深，漸漸地，許瀟然也就息了這個心思。

　　把書包放下，許瀟然坐在板凳上，沒有與以往一樣去寫作業，而是沉默著，就這樣一直安靜地沉默著。

　　雖然鄉裡人都說爺爺會沒事的，但許瀟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畢竟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萬一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西下，天色慢慢變得黑了起來。

　　“瀟然，在嗎?”

　　住在隔壁的大爺走進房屋，找到了陷入沉默的許瀟然。

　　“到我家吃飯了，你爺爺出了這事，你家都沒有人弄飯。”

　　鄰居大爺的語氣很關切。

　　“不用了，二爺爺。”

　　許瀟然回過神來，對著鄰居大爺說道。

　　鄰居大爺與許瀟然其實並沒有血緣關系，只是因為許瀟然的爺爺與他相熟，而他又碰巧膝下無子，所以讓許瀟然認他做了個二爺爺。

　　“你這孩子，怎麽能餓著肚子呢，你還小，餓不得。”

　　二爺爺安慰道:“你爺爺會沒事的，五步蛇沒有他們說得那麽玄乎，而且現在科技多發達啊，什麽毛病治不好。”

　　“嗯，我知道。”

　　“我做了辣椒炒肉，一起過去吃。”

　　說完二爺爺便不由分說地拉著許瀟然向他家走去。

　　許瀟然雖然不怎麽情願，但還是沒有違逆二爺爺的好意，也就沒有反抗，順著二爺爺的步伐走了。

　　吃飯的過程中，二爺爺還主動尋找話題，與許瀟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看得出，他有心想要開導許瀟然。

　　不過許瀟然本身的性格就很內向靦腆，遇到這事更是愈發沉默了起來。

　　天色已晚，今夜無月，點點星辰裝飾著漆黑如墨的蒼穹。

　　雖然二爺爺有心想要多留許瀟然一會兒，但許瀟然還是果決的推辭，走了。

　　許瀟然很擔心爺爺，雖然他們都解釋說五步蛇沒有那麽玄乎，但蛇毒再怎麽樣也還是毒啊！

　　放不下心，許瀟然破天荒地牙也沒刷澡也沒洗，躺在床上打算睡覺。

　　可是關燈後許瀟然在床上翻來覆去，半響睡不著。

　　其實許瀟然很早以前就思考過生死這個問題，那時候他還小，比現在還小，顯得有些杞人憂天，按道理，他那個年齡，正是該無憂無慮的時候，又怎麽會去思考古今不知多少哲人都想不透的問題呢?

　　許瀟然曾經問過他的爺爺許明德:“爺爺，活著是什麽啊?”

　　許明德很是詫異，自己的孫子為什麽會問出這麽稀奇古怪的問題，不過他還是回答了許瀟然:“活著就是活著，像你，活著才能問問題。”

　　“哦。”

　　許瀟然點了點他的小腦袋，好像他真地明白了似的。

　　接著，許瀟然又問道:“那爺爺怎麽樣才算活著呢?人為什麽活著啊?”

　　許明德呆愣住了，半天答不上來，只能強詞奪理道:“活著就是活著，沒有為什麽。”

　　許瀟然用他那天真無邪的雙眼與許明德對視，讓許明德不好意思地別過了頭。

　　看見許明德的囧樣，許瀟然不由嘻嘻笑道:“爺爺，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什麽是活著啊?”

　　許明德也笑了，老老實實地回應道:“確實，爺爺也不知道。”

　　難倒了爺爺，許瀟然很高興，但是問題沒有解決，許瀟然不免難受起來。

　　看著許瀟然笑完反而面露愁苦，許明德想要換個話題，便說道:“你換一個問題問吧。”

　　“那我就換一個問題好了。”

　　許瀟然扳了扳手指頭，問道:“死又是怎麽樣的啊?”

　　許明德微微皺眉，怎麽還是這種問題，想了想，他說道:“死就是沒有了，再也找不到了。”

　　為了讓許瀟然能夠理解，許明德還專門用通俗易懂的話語來回答許瀟然，並且舉了個例子:“就像你以前經常玩的那個奧特曼一樣，它現在沒有了，不見了，再也找不到了，那就是死了。”

　　“那爸爸媽媽算不算是死了啊?”

　　許瀟然懵懵懂懂地問道，對於死亡他那時還沒有什麽敬畏之心，也根本不知道這個詞代表的含義。

　　“傻孩子，話不能亂說！”

　　許明德言語切迫，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了。

　　“可我找不到爸爸媽媽啊，他們不見了。”

　　聽出了爺爺語氣中的惱怒，許瀟然不明所以，很委屈地說道。

　　許明德愣住了，半響後歎了口氣，說道:“傻孩子，他們只是去了其他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都還在的，雖然你現在找不到他們，但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的，今年過年他們也還會回來。”

　　就在那天夜晚，許明德特意打了個電話給許瀟然的父母， 囑咐他們要多關心許瀟然，多陪陪他，讓自己的孫子感受到父愛母愛。

　　許瀟然的父母以工作繁忙，要賺錢養家糊口為理由推辭了經常回家的建議，不過他們還是表示會多打些電話給許瀟然。

　　那個晚上，許明德坐在床頭，看著睡得香甜的許瀟然，獨自歎息。

　　這些過往許瀟然或許早已忘記，但它們卻已化為他的人生觀，歷久彌新、悄無聲息地影響著許瀟然的為人處世。

　　想著想著，不知什麽時候，許瀟然的意識迷糊起來，漸漸陷入夢鄉。

　　待到許瀟然從床上爬起，已是第二天。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晨光正熹微。

　　在床上半坐了會兒，許瀟然沒有一點睡意，只能看著窗外的天空出神。

　　到二爺爺來叫許瀟然吃早飯時，許瀟然才真真正正地醒了過來。

　　被二爺爺半拉著出了門，許瀟然吃過飯，也沒有什麽玩鬧的心思，回到房間便從書包裡拿出作業寫了起來。

　　鄉村小學的作業本就不多，這兩天雖說是周末，但寫那些作業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可一個上午，許瀟然不過寫完了大半作業，這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風。

　　爺爺沒有回來。

　　放下紙筆的許瀟然心中想道。

　　正午，二爺爺又過來了，只是這次他卻沒有催著許瀟然去他家吃飯。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開闔了好幾次，最後才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道:“你爺爺他…走了。”

　　許瀟然如夢方醒，瞪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