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兆聽了這話心頭也是震驚不已,沒想到李乘昭在李倓的心中居然有如此分量。
江州民間一直有傳聞,平成王與節度使大人之間互有不合。李倓表面上對李乘昭是恭恭敬敬的,實則最是討厭這類含著金湯鑰匙出生,卻無所事事的人。
如今李乘昭來到江州,當上親王,更是被李倓視為朝廷派來增加自己大展宏圖的阻礙。
所以這段時間郭兆一直嘗試在李倓的身邊嚼李乘昭的舌根,意圖抹黑他,把李倓拉到自己這邊來。如此一來自己等於多了一張王牌。可誰能想到,李倓居然如此信任李乘昭,打破了自己全盤的計劃。
“大人如此相信這位平成王?他可是王族,若是真出了什麽事,完全可以自己一走了之,怎麽會管這些平民百姓的死活?到最後,這治理不力的罪名還不是落在大人的頭上。”
“若王爺真是你說那樣的人,本官早就死在雍城了。不對,是死在跌馬縣城了,根本就不會活到今天。”
“李大人,那都是他裝的。”
“你會在生死的邊緣還去裝嗎?”
郭兆被問住了,他也不傻,此時若是再繼續說下去,反倒會讓李倓覺得自己別有用心,只能保持沉默不再說什麽。
“郭兆,你以前做了什麽本官就不去計較了,本官也相信你是受人蠱惑。眼下,做好你分內的事情,不要去想別的。”
“是,大人教訓的是。”
……
胡全倒真沒有食言,也沒有讓李乘昭失望。他真的把大邑城之中全部排的上號的名流望族全部邀請到了王府作客。大大小小不下百人,把原本還算寬敞的王府都擠得人滿為患。
李乘昭來到江州這麽久,自己冷冷清清的王府還是第一次這麽熱鬧。
由於人太多,自己王府的丫鬟下人不夠用,不得已還從李倓那裡支來了不少下人幫忙打雜。
你看看這個親王當的,真的是應了那句話,寧做鳳尾不做雞頭。你京城裡隨便一個四品官的生活也比這偏遠地區的一位親王日子要過得好。
不僅派足了下人,李乘昭還專門把百香樓裡掌杓的幾位師父全部請到了王府,今天的宴席全部由他們親自掌杓,由此可見,李乘昭對於這一次宴會的重視程度。
好在事先預估的宴席規模也不小,不至於發生了桌子不夠坐的尷尬情況。
待所有人都入座之後,李乘昭才在嚴東集和李倓的陪同下出現。
所有人都很好奇,這不是王爺設的私宴嗎?為何連節度使大人都來了。
胡全低頭哈著腰走了過來:“王爺,大邑城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小人都給招呼來了。您有什麽事就吩咐吧!”
李乘昭很是滿意:“辦的不錯胡全,你也入座吧。”
“小的告退。”
沒人注意的到是,低著頭的胡全,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李倓走到李乘昭的身邊,小聲說道:“王爺,這樣能行嗎?”
李乘昭自信滿滿:“本王加上你這位江州節度使親自出面,算是給足了他們面子。放心李大人,不會有問題的。”
雖然話是這麽說,李倓仍舊是有些擔心。對於大邑城的這些名門望族他再熟悉不過了。那一個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個比一個會算計。
雖然勸阻過,但李乘昭一心要做,出發點也是好的,自己雖不抱多大的希望,但也願意一試。
萬一王爺真的有什麽不一樣的方法,
真的就成功了呢!畢竟這個人,已經創造了不只一次的奇跡。 “諸位,感謝大家捧場,讓本王這平日裡冷清的王府熱鬧了一番。本王來到江州的時日不久,但卻對江州的風土民情非常喜歡。之前在百香樓的時候,也與其中的幾位有過一起把酒言歡的時光,今日又能再度聚在一起,而且人更多,更熱鬧。今天大家既然來到本王的王府作客,那麽就吃好喝好,完全不用客氣。依舊照往,本王買單。”
李乘昭說的熱情高漲,慷慨激昂。原本在他的預料之中的應該是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最不濟也得有個人說上一聲王爺客氣了。
可底下安靜的出奇,安靜的反常,強烈的反差讓李乘昭有些猝不及防。
每個人都直勾勾地看著李乘昭,既不說話也不做什麽,就那麽坐在那裡盯著李乘昭。
氣氛有些僵住,讓李乘昭突然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這個情況不太對勁!
“咳咳,其實呢,今天叫大家來呢,本王還有一事相求。”
“王爺有什麽事就直說吧!我們也雖是商人,但也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
說這話的是城東沈家家主沈別。沈家在大邑城也算是有數的大戶人家,主要是做蔬果生意的,幾乎壟斷了整個大邑城。雖然比不上胡全,但也算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好,既然沈老板爽快,本王也就單刀直入了。如今瘟疫在江州肆虐,你們也都看到了,那些恐怖的屍人每晚都會來進攻大邑城,城內也湧進了很多的難民。眼下時值冬日,城裡的糧倉庫存告急。許多的百姓如今還是在風餐露宿,忍受著饑寒。本王希望……”
“等等,王爺不會是想讓我們捐出錢給那些難民吧?”
李乘昭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沈別給打斷了。
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打斷李乘昭講話,這個沈別突然間變了一個人。
“大家都是一衣帶水的同胞,如今有難,本王以為此時應該伸出援助之手,讓大家共度當下難關。當然,本王會以身作則,率先捐出自己的錢財與物資。但如今難民眾多,本王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還需要在座的諸位同心協力才能度過難關。”
沈別則是直接站了起來,當眾問道:“敢問王爺,我南唐律法當中可有一條強迫他人捐款物資?”
在李乘昭有限的記憶中,沈別可不是什麽大義凜然愛出風頭的人,今天莫不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整個人都變了,敢當眾站起來質問自己。
李乘昭已經意識到場面有些不對勁,冷盯著他,回答道:“不曾有,全憑自願。”
“既然如此,王爺何不問問大家的意願,看看是否有人願意捐出物資與錢財?”
李乘昭橫掃一遍眾人,目光落在了胡全的身上。
這一次,胡全並未躲避李乘昭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
這種成竹在胸的笑容,李乘昭多年前曾在李乘玨的臉上看到過。
至於李乘玨,那是自己從小到大都最討厭的人。
到此,李乘昭已經有一種入了套的感覺。
“那麽——有人可曾願意幫助那些難民一把?”
李乘昭仍舊是問出了這番話,今天的這場宴席的目的便是在此,所以並不需要避諱。
可下面依舊一片沉默,這種沉默而壓抑的氛圍讓李乘昭尷尬到了極點。
自己堂堂一個王爺,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甚至主動宴請眾人,可卻無一人回應。
這是用沉默把自己的臉給狠狠扇了一遍,還是當眾的。
沈別見狀接著說道:“很顯然,沒有人願意。王爺,我們的錢財也都是我們自己辛苦積攢出來的,一分一厘都不容易。因此,我們實在不願意去捐給那些毫不相乾的人,何況他們大多都是一些賤民,他們的死活與我們又有何乾?王爺剛來江州可能不懂,江州每年因天災人禍死去的賤民更是數不勝數,王爺,您是救不過來的。這些屍人也都只是暫時的,等時間一長他們沒有新的食物了,一切都會過去。”
“對啊,沈大哥說的對。”
“眼下我們自家糧倉中的存糧保持自給自足也就剛剛好,哪裡還有多余的糧食去捐給別人。”
“我們自己的錢,憑什麽要去捐給那些賤民,我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剛剛沉默的畫面戛然而止,因為沈別的一番話又重新熱鬧起來。
每個人都在發表著自己內心的想法,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無人願意捐款給那些難民。在他們看來,自己與這些難民根本就不在一個階級。
既然階級都不同,那自然不存在著關懷。
人永遠都不會去關注一個螻蟻的死活。
……
豪紳們開始陸續離開王府,好好的一場宴會,來的快散的也快。
不得不說,這是一場失敗至極的宴會。與李乘想臆想中的場景相去甚遠。自己這個平成王,堂堂一介親王,也是徹底顏面盡失。
或許今晚一過,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大邑城,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一笑談資。
待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後,胡全走到李乘昭的面前,微微鞠躬行禮:“王爺,小的也告退了。”
“等一下!”
胡全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李乘昭:“王爺還有什麽吩咐嗎?”
李乘昭冷眼看著胡全,這麽多年來他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殺意:“胡全,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戲耍本王?你看本王如此當眾出醜很好玩嗎?”
胡全一臉的苦笑,好似自己無辜的模樣:“王爺何出此言啊?小的遵照王爺的吩咐把所有的豪紳都邀請到王府赴宴,光是這就費了小人不少的口舌,但小人也不敢奢望王爺的獎賞,只求能為王爺盡一點綿薄之力。但小的也是沒想到王爺居然是為的這件事,大家都不同意小人也是沒有辦法啊,畢竟這事王爺您自己都說了,這種事不能強求,全憑自願。他們不願,也不能怪罪到小人的頭上啊。”
“哼,少給本王來這一套。他們的話如此一致,一致到完全沒有人有異議,甚至都沒進行討論過,難道不是你們提前串通好的?”
“哎喲,王爺這話可真是冤枉小人了,小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故意戲耍王爺啊。小人真的只是負責帶話,至於他們做什麽樣的決定小人真的不能乾預,我也沒那麽大的本事啊。”
李乘昭走到胡全的面前,把手放在胡全的肩膀上,對著胡全的耳朵一字一句說道:“很好,既然你喜歡玩,本王就陪你玩到底,咱們走著瞧!”
胡全假笑兩聲,後退兩步,再次行禮之後也退了下去。
望著空蕩蕩的院子以及乾乾淨淨一分未動的碗筷,李乘昭隻覺得胸口之中有一股怒火難以消滅。
這種感覺很以前他也曾有過一次,那一次他怒不可遏,當場爆發,結果引發了不可估量的後果。
所以這一次他成熟了,雖然仍舊怒火難消,但沒有發泄出來。
“可惡啊——”
啪得一聲,李乘昭一巴掌拍下,整張桌子裂成一半,碗筷佳肴灑了一地。
“本王居然被一介庶民給耍得團團轉,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李倓歎了一口氣,安慰道:“王爺,這些人都是商人,商人隻講究錢財進,哪有出的道理。你想讓他們身上出點錢,那等於是要了他們的命,那是斷然不可能的。只是我沒想到的是,他們這次居然如此統一,統一到就像是一個人一樣完全異口同聲。很明顯他們事先絕對已經勾兌過了。”
“是胡全,這家夥陰陽怪氣,表面上答應我,暗地裡卻讓這些商人拒絕本王的提議,目的就是讓本王難堪。他一個小小的平民,居然敢這麽做,他要麽是瘋了要麽就是背後有人給他撐腰。只是令本王奇怪的是,其他的人為什麽都會聽從胡全的?他只是一介商人,能有什麽本事讓這麽多的人都聽他的?”
李倓思索之後回答:“無非兩種,一種利誘一種威脅。利誘的話,即使是對於胡全來說,成本也太過高昂。下官猜測,應該是胡全先聯合了頭部的幾人,然後有一個共同的約定,最後以此來威脅其他的人。畢竟大邑的商人圈子就那麽大,大家彼此之間或多或少都有生意的往來,形成一條連貫的生意鏈。無論是上層還是下層一旦發生斷裂,都會受到很大的影響。所以,沒有人敢輕易違反規則。”
“也就是說,少部分的人掌握了大部分的資源,以至於更多的人不得不被牽著鼻子走。”
“沒錯,就是如此。”
“我說李大人,你這個節度使怎麽當的,怎麽會形成如此畸形的商人圈子。”
李乘昭突然訓話,李倓隻覺得喉嚨被一塊硬物給堵住了,一時汗顏。
“下官無能,針對於此多年嘗試過很多種解決的辦法,可最終都是功虧一簣。只因更多的人已經習慣了目前安逸的格局,不願意冒更大的風險,哪怕被人掐住咽喉,哪怕寄人籬下也好過傾家蕩產。這筆買賣,大多數人都是會這麽做的。”
李乘昭仍舊是怒意難泄,可也知道事有輕重緩急,眼下最要解決的是糧食和衣物。
“李大人,衣物什麽的交給你,你在全城發動募捐。”
李倓面有難色:“其他平頭老百姓日子也艱苦,只怕就算發動募捐,也是杯水車薪了。”
“蚊子腿那也是肉,能多一點是一點。至於糧食,本王會來想辦法的。胡全,你若是要與本王鬥,本王就陪你鬥到底。今日之恥,本王必定要在你身上加倍討回來。”
“全聽王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