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炎猛地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一場噩夢。不過現實中的噩夢還沒結束,後腦杓那一下子,是焦百戰用皮鞋踢的。接下來的流程跟夢裡一樣,焦百戰宣布了對他的刑事拘留決定,兩個人架著他押向一輛警車,胡炎望向左邊這個年輕民警的腰間,他的槍近在咫尺,不過胡炎的雙手被銬到了背後,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警車沒有直接駛向看守所,而是先去了市第二人民醫院。這裡是市公安局給需要拘留和逮捕的嫌疑人做體檢的定點醫院。體檢是犯罪嫌疑人被羈押前的必要程序,如果嫌疑人在體檢中發現患有嚴重的疾病或傳染病,那麽看守所就要采取相應措施,防止嫌疑人在審判前死在號子裡,或造成傳染病在監區的流行。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多,值夜班的醫生護士從睡夢中被叫醒,個個睡眼惺忪的。不過當他們看見體檢的對象是時,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露出震驚的表情——胡炎他們是認識的,平時都是他押著犯人在深夜來做體檢。在他們的印象中,胡炎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兒,對護士一口一個“小姐姐”,嘴甜會來事兒。去年胡炎還被評為全市“五四青年標兵”,來醫院做過先進事跡巡講。胡炎的演講題目叫“一個警察就是一束光”,他穿上製服英姿颯爽地站在報告台上,講起打擊犯罪的驚險故事,那叫一個繪聲繪色,是好多護士心中的男神。誰也沒想到,胡炎有一天也會被戴上手銬,像犯人一樣被押來做體檢。采血的時候,兩個民警把他的背銬換成了前銬。采血的小護士因為過於緊張,中間還扎跑了針,然而整個過程中,胡炎一聲不吭,眼神也與護士沒有絲毫接觸。他眼裡的那束光熄滅了。
采完血後,一個民警拿著體檢單去住院樓聯系做X光,焦百戰和另一個民警押著胡炎去驗尿。
胡炎走進洗手間的隔間前,遲疑了一下,問道:“焦支隊,有煙麽?”
焦百戰心中一喜,掏出一支煙,親自給胡炎點上了。作為一個老公安和老督察,他知道對於胡炎這樣死不配合的嫌疑人來說,要煙是一個好現象,說明他內心正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胡炎望著窗外孤獨的一盞路燈,靜靜地抽完了一支煙,直到煙燒到了過濾嘴,也沒有說一句話。他轉身想把煙頭扔進小便池,但像抽筋了一般,在煙頭快彈出手之前,又把它緊緊捏住了,像貪戀什麽人間美味似的,咬在嘴裡又重重地吸了個乾淨,焦百戰發現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焦百戰更高興了。這通常是要開口交待的前兆。
不過胡炎只是淡淡地說一句:“焦支隊,我對不起你們。”就拿起了接尿的小杯子,走進了隔間。焦百戰有點失望,不過他並不氣餒,等胡炎進了看守所,他還有很多時間撬開他的嘴。
胡炎接完了尿,焦百戰有點嫌棄,往後退了兩步。另一個小民警哪敢讓領導親自接尿,趕緊走了上來。
就在這時,讓焦百戰傻眼的事發生了。胡炎突然將手一抖,把一小杯尿都揚在了這個年輕民警的眼睛上,那小民警懵了,連忙用手去擦眼睛。胡炎等的就是這一瞬,他雙手環抱住那個民警的腦袋,身子躍起,飛起一腳,將焦百戰踹飛了出去,接著一個夾頸摔,將那個年輕民警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上。那個小民警胸腹著地,悶哼了一聲,直接摔閉了氣。胡炎順勢拔出了他腰間的六四式手槍,在鞋幫子上一蹭,頂上了火兒,屁股坐在那小民警的脖子上,
讓他翻不過身,槍口指向了焦百戰。 焦百戰的後腦杓撞到了牆上,一時間眼前直冒金星。等他恢復了視線,哆哆嗦嗦去摸自己的槍的時候,卻發現胡炎的槍口正對著自己,那個小民警被胡炎壓在身下呻吟著,顯然是受了內傷。
“別亂動,你說我已經殺了三個人,那我反正是個死,我也不在乎臨死前多帶走兩個人。”胡炎的眼神中完全沒有了剛才慌亂的神色,冷靜得像一頭即將撲向綿羊的豹子。“慢慢地拿出你的槍,扔過來。有任何小動作,我馬上開槍!”
焦百戰是個機關幹部,幹了一輩子督察工作,什麽時候見過這種場面?他相信胡炎已經瘋了,如果不按他說的做,那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開槍,隻得將腰裡的九二式手槍慢慢抽出來,扔到了胡炎的腳下。
胡炎從小民警的上衣口袋裡翻出了一串鑰匙,麻利地打開了手銬,銬在了身下的小民警的雙手上。那小民警被摔得七葷八素,只能任由他上了銬子。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槍口一直指著焦百戰。他一邊做這些事,一邊對驚惶失措的焦百戰安撫道:“對不起了領導,我這也是迫於無奈,請你相信我,我沒有殺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焦百戰稍微定了定神說:“胡炎……同志,你不要衝動,不要做自絕於組織的事。你對我們的調查有異議,可以通過正常渠道申訴。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我們的辦案能力……你把保險關了!”
胡炎把“六四”換到左手上, 撿起地上那把九二,退出彈匣,用六四的槍把子往九二的連接卡榫上一磕,不到10秒鍾的工夫,用單手就將那支92拆成了十幾個零件。他歎了口氣道:“我是相信組織的,可組織把你這樣的……”他本來想說“你這樣的飯桶”,但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您這樣的幹部派來調查我的案子,我這口黑鍋就別指望卸下來了,非得吃‘花生米’不可。”
焦百戰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一聽這話就火了:“你什麽意思,我這樣的幹部怎麽了?你的意思是我收了黑錢,故意設局害你嗎?我焦百戰從警20年,從沒坑害過自己的同志,從沒辦過一起冤假錯案。你別血口噴人。”
胡炎知道他一半是動了真怒,另一半也是拖延時間,好等另一名民警發現了這裡發生的事後趕來增援。他微微一笑:“我不是質疑你的人品,而是質疑你的能力。從一個小事兒上就能看出來,你的業務基本功太差,沒能力查清我的案子。我鬥膽給你上一課,任何時候不要給刑事犯罪嫌疑人扎前銬,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任何時候不要給犯罪嫌疑人扎前銬。”
焦百戰臉色鐵青:“你不要聰明一時,糊塗一世。就算你今天跑出去了,遲早也得被我抓回來。趁事情沒鬧大,趕快放下武器投降。我們的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能力你是清楚的,你在逃亡的路上一旦被我們發現,我們有權利隨時擊斃你!”
胡炎平靜地說:“如果非要挨這一槍,那我寧可是在尋找真相的路上被你們迎面打死,也不想窩窩囊囊地跪在刑場上,從背後挨這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