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點,白曉恬接到了小韓法醫的電話,說是白曉恬剛剛讓他查的東西已經查到了,第一份DNA鑒定也有了結果,請她馬上來局裡。白曉恬小睡了一會兒,腦子稍微清明了些,她補了一下妝,心事重重地走進了周邑縣局。
審訊室門口,焦百戰把一張DNA鑒定結論摔在了白曉恬懷裡:“玩兒砸了吧?死者丁柳香牙齒上的毛發不是陳冠軍的。放人吧!”說完一臉幸災樂禍地走了。
余拴看著她的兩隻眼睛有點發腫,估計剛哭過,心裡更加沒底。他鼓勵白曉恬道:“賊他媽的,抓錯了就抓錯了,這個抓捕行動是我部署的,你放心大膽地問,就算有雷,哥替你頂了!我一個55歲的副局長,他們不敢拿我怎樣!”
訊問一開始,還跟上午一樣,審訊室裡充滿了壓抑的沉默。
“陳冠軍”,白曉恬終於開口了:“事情的關鍵點,我們已經基本清楚了,只是有些細節還需要與你進一步核實。對抗是沒有出路的,希望你珍惜最後的機會,爭取認罪認罰從輕,下次見面,我們就不是在這裡了。”
陳冠軍依然沉默不語。
“你與被害人丁柳香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陳冠軍繼續沉默,似乎鐵了心不開口。
白曉恬換了一種問話方式:“這樣吧,我說,你聽,當然,我說的內容,除了關鍵部分,其他情節會不可避免地帶有一些我的主觀臆測,未必完全符合事實。如果說錯了,你可以隨時糾正我,怎麽樣?”
白曉恬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我們用講故事的方式開始吧。20多年前,在咱們唐州市周邑縣的周陵村,有一個農村孩子考上了市裡的體校。在體校三年,這孩子學了一身的好功夫。那個時代正流行《古惑仔》,這孩子仗著一身功夫,也想走這條道出人頭地,開始學著人家混社會、看場子……”
她一邊翻著手上1999年的“陳冠軍等人涉嫌故意傷害案”案卷,一邊繼續說道:“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一個叫香香的女孩兒,香香是個夜場女。可能是逢場作戲,也可能是動了真情,兩個孤獨的人發生了一些事,直到1999年,他因為替兄弟出頭,參與械鬥,將多人砍成重傷,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在獄中因表現良好,減刑至7年。可他沒想到,香香已經懷了他的孩子……”白曉恬話風一轉,直直地盯著陳冠軍問道:“陳冠軍,你是什麽知道丁丁是你的兒子的?”
鐵椅子猛地“嘩啦”一聲,余拴柱嚇了一跳,只見陳冠軍渾身顫抖起來,臉上青筋直冒,一張臉憋得紫紅。
“……親子鑒定結果還沒出來,我們也在等,你沒否認,那就一定是了。監獄的記錄顯示,你入獄7年,其中沒有任何人來探過監,也沒有人給你的帳上打過錢,說明你和香香已經斷了聯系。出獄後,你洗心革面,有了新的工作,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不過你沒想到,有一天,香香會帶著一個癡癡傻傻的孩子,再次出現在你面前,說他是你的兒子。”
陳冠軍咬緊嘴唇,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不認識香香,我只見過她的屍體,但我覺得,她一定是個性格極其剛強,甚至是剛強得有點偏執的女人。她跟你沒有太深的感情,卻為什麽非要留下這個孩子?我猜,她在那個聲色犬馬、刀光劍影的世界裡看到了太多醜惡的東西,她的心早就冷透了,她不相信任何男人的承諾,她只是想要一個孩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個孩子患有21-三體綜合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唐氏綜合症。” “得了艾滋病以後,香香不敢再從事賣淫活動了。民政部門給她介紹過幾份工作,但她要照顧患病的丁丁,就全部推辭了。我在她家裡發現了一台補光燈,還有很多情趣內衣。據香香的鄰居介紹,香香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入,沉默寡言,跟鄰居沒有任何交集,平時家中也沒有可疑的男人。所以我估計這些年,她都是靠在家做色清網絡直播賺錢。當然,為了防止我們找到你,你在案發後,把她的手機也拿走了。”
白曉恬看了一眼陳冠軍的通話記錄,說道:“必須承認,香香生前從來沒有用真實姓名注冊過手機號,案發當晚,你的手機上也沒有疑似與香香的通話記錄。我猜測,為了防止你的家人反感,你們肯定另有一個聯絡渠道。案發當天,也就是10月14日深夜,香香把你叫了過去,目的是交待她的後事。”
陳冠軍突然連人帶鐵椅子摔倒在了地上。余拴柱叫來一個民警,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拉了起來。陳冠軍直勾勾地盯著白曉恬,神情仿佛是在看什麽恐怖之極的東西。
“你……你不是人……你是怎麽知道的?”這是他落網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白曉恬看著在審訊室門口探頭探腦的小韓法醫,伸手將他叫了進來,接過兩份DNA鑒定結果,看也沒看地遞給了余拴柱。
余拴柱把兩張紙抖得的唰唰作響,驚駭得張大了嘴巴:“這怎麽可能?”
白曉恬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我們在丁柳香的牙齒縫隙中發現了一根毛發,在她家的垃圾桶中,發現了一枚含有米青液的避孕套。DNA結果顯示,不是你的。”
余拴柱看了下鑒定時間,驚疑不定地說:“鑒定結果剛剛出來,你怎麽就能提前知道?而且這個……這個……不合邏輯呀!……”
“在勘查第一案發現場,也就是丁柳香的家中時,我們恰好碰見丁丁進入洗手間撒尿。雖然離案發已過去了好幾天,但還是有證據留下——那是當然的,媽媽已經死了,沒有人給他洗澡了。”
白曉恬說這些時,並沒有覺得一絲一毫的尷尬,而是坦然地繼續說道:“什麽是母親?母親為了孩子,可以犧牲一切,隻為給他留下最美好的……丁丁雖然智商隻相當於一個三歲的孩子,但身體機能發育基本正常……而那一晚,丁柳香決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