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十月,秋意漸濃。
閑話茶樓大堂裡,三兒正和其他幾個夥計收拾著桌椅,都是一副手腳慢慢悠悠的樣子。
三兒想著,往日裡,他要是敢這樣,保管要被少東家教訓一番。
自打那位白衣公子帶人來鬧了一通之後,茶樓連著關了好幾天門。
今兒個剛開門迎客,周老先生又不願意出來露面,生意自然冷清。反正少東家又不在,自己偷點小懶也不礙事。
收拾完大堂,其他幾個夥計先一步走了,三兒還要收拾後堂,順便還要把明日的早茶備好。不管客人多還是少,該做的功夫一樣不能缺。這是少東家走之前交待的,他都記在心裡。
和另外幾個夥計不一樣,三兒在店裡乾的時間最長,乾的活多,拿的利錢卻一般。不過他一直都覺得,少東家老東家都是大好人,這世道,不用到行伍裡去拚命,也不用天天日曬雨淋下地乾活,已經好得不得了了。
這會天已經有點擦黑了。喝下一口壺裡剩的花茶,三兒走到樓外,上了掛梯。正準備把燈籠點起,他見到有個戴鬥笠的麻衣人從他身旁走過,想要進到了堂子裡。
“誒,誒,誒。客人,咱這茶樓打烊了。”看這人打扮,三兒隻當是個趕路的行者,把這當成酒樓尋地方落腳來了。
“是閑話茶樓,那便沒錯了。”
麻衣人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牌匾,自言自語了一句,又繼續走進去。
因為麻衣人帶著鬥笠,三兒又站的高,所以看不到麻衣人的面容,只見到了一段白淨無須的下頜。閑話茶樓的雀舌茶乃是陳留一絕,也算是遠近聞名,三兒隻當是個慕名前來平茶的雅人。
看他步入大堂,三兒也管不了另一盞燈籠還沒掛了,幾步下了掛梯,將點著火的燈籠放在一旁,忙著追麻衣人而去。
他腳下不停,口中還喊道:“客人,客人,等等,這會兒已經打烊了。”
三兒追到堂裡,喊道:“您要是奔著雀舌來的,我就去給您包二兩來,您回去慢慢品。這會兒後廚裡已經熄了火,實在抱歉。”
麻衣人也不回話,走到茶櫃前,兩指連敲好幾下櫃面才開口說:“我有事來找你們東家,麻煩你去傳個話,就說我是城外五裡村的,他一聽就知道我是誰了。”
三兒拿不準主意,前幾天行伍裡才有人跑到茶樓來找老東家,今個怎麽又來一個?
“你是找老東家還是少東家?”
“都一樣。”
“那你就在這等著,我去後院裡問問。”
說罷,他就徑直往後院走去。茶櫃裡裝的那些都是樣子貨,不值錢,也就不用多擔心。
進了後院,二老正躺在藤椅上眯眼歇涼,三兒輕聲開口說:“周先生,老東家。外面來個人,說是從城外五裡鄉來的,又是要找東家。”
聶鄒聞聲,手中蒲扇一停,旁邊本來眯著眼的屠維也是雙眼猛睜。二人齊齊坐起,相視一眼,心領神會。
“你沒聽錯?從哪來的?”
“說的是城外五裡鄉來的。”
聶鄒拿出一枚二兩紋銀,放在石桌上,開口說道:“這事我們知道了。三兒啊,今兒晚你就不用守在樓裡了,拿著銀子先回鄉下去住一晚吧。”
看這陣勢,三兒也知道來的人不簡單,之前那個白衣公子哥來二老都沒這麽鄭重過,當下也不做多想,拿起銀子就從後門出去了。
待三兒走遠了,屠維才起身還開口說:“走吧,
該來的躲不過,總不能讓人久等了。” “說是這麽說,等了這句話十多年了,如今聽到了,心裡反而有些不舒坦。”聶鄒雙眉緊皺,面帶憂慮。
“只是安穩日子過久了而已,你我早知道有這一天的。”
“也是,走吧。他消失了這麽多年,如今突然來訪,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二人來到堂前,一見麻衣人,是個年輕面孔,頓覺得不妙。
聶鄒凝眉盯著麻衣人,想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麽,屠維卻先一步開口,說道:“你是何人?”
麻衣看著二老,摘下鬥笠,抱拳一躬,畢恭畢敬地開口說道:“在下余輔,化名塗玉福,明面上是東夷王的暗子,日前得了仙師法旨,特地來見二位將軍。”
“口說無憑,光是知道武成城,還不夠,你如何驗明正身?”既然老屠夫已經點破,余輔又把話說的這麽明白,聶鄒也不遮掩,直接就開口問道。
麻衣人點了點頭,猛的撕開上衣,只見其上有傷痕數道,沉聲開口道:
“日前在下身負重傷,手腳筋脈皆被挑斷,得仙師妙法,如今才能重新續上。天下間,除了仙師,何人又有入此大能。二位將軍可以上前一驗。”
聶鄒看了看屠維,後者點了點頭,於是他上前幾步,運轉血氣渡入余輔體內,果然在四肢關節處發現有有些阻礙,正是斷脈從續之相。
回首點頭示意屠維後,聶鄒有凝語開口說道:“來此何意?”
“之前挑斷我手腳筋的人,身上帶著半塊余龍玉。仙師特意讓我來問問二位將軍,有何解釋?”
“怎麽回事?”
屠維看這聶鄒,一臉疑惑。
“出發前,我給了你兒子。”
屠維雙眉低沉,壓著聲音說:“胡鬧,他才多大,你就給他。”
“誰讓我沒啥好東西,也就那塊玉,當初國師在上面施過法,算是個寶貝。”
聶鄒說得確實在理,當著外人的面,屠維也不好多說,只是拉著一副黑臉。
“二位將軍不必動氣,仙師說了,既然余龍玉提前顯世,那就是天命所在,順其自然就好。不過來之前仙師有法旨,還請二位將軍速速去武成一趟。”
“不妥,我兒回來尋不到人如何?”屠維一聽這會,立馬說道。
“可差人留一封信件,讓他往開化去尋二位。他若是到了開化城,我們的人自然能找到他。”
余輔並不關心那個叫執徐的會怎麽樣。
先前他已經打聽過了,不過是二位將軍收養的義子罷了。想到這,他突然心中感慨,聶將軍怎麽把余龍玉給了一個外人,真是老糊塗了。
要不是自己看他帶著那塊玉,早就和卜六兒聯手把他做掉了。如今害得自己明面上身份暴露,卜六兒冒了天大的風險,才讓自己假死脫身,日後也不能再繼續潛伏了,只能返回武成。
而聶鄒聽到余輔的話,心中頗為不舒服,其實一直句話他想要說出來,只不過之前為老屠夫著想,一直沒開口,這會兒他也不想忍了,一句話輕飄飄就說出了口:“你可能不知道,那塊余龍玉不是我給執徐的,而是本來就是他的。你信余,按規矩,該叫他一聲少主。”
余輔聞言,大驚失色。
“什麽?我,那。”他一下失了主意,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消息,而且之前還對少主動過手,起過殺心,豈不是罪該萬死?
不過到底是細作出生,他立馬穩住了自己的心神,改口說道:“仙師法旨確實是讓二位與在下一起回武成,這該如何是好?”
這時候,屠維不溫不火的說:“你和老戲子回去吧,我留在茶樓等他。”
聶鄒看著屠維的雙眼,目光堅定,他略作思考,決定順著老屠夫的心意。
老屠夫當初做這個決定實在是不明智,白白幫別人養了十幾年的二兒子,最後不論成沒成事,他都討不到好。自己當初不肯接下這個差事,也是出於此。
從這個角度想,也許讓老屠夫留在陳留也不是壞事。於是他搶在余輔開口之前說:“我看就這樣吧,國師倘若有什麽責怪,自有我去解釋。”
見他這麽說,余輔也不多言,當即說道:
“那邊如此。不過之前我暗中打探,發現這陳留城裡暗流湧動,自怕近日裡會有大事發生,多留恐生便化,聶將軍今日就和我先走,屠將軍留在城中,這幾日最好閉門謝客。”
閑話茶樓關了幾天,聶鄒的消息也落後了不少,不過既然余輔敢在自己面前說出此事來,只怕真會有什麽變故。他也不是什麽矯情的,辦事向來雷厲風行,於是說道:“那便走。老屠夫安心在家待在,關幾天門不打緊。”
“嗯,到武成待代向國師問安。”屠維向來不善言語,也不多說。
二人告過別後,聶鄒便與余輔並身出門,轉四道口上了馬車,連夜出城往南方而去。
屠維在堂中目送聶鄒,待人影消失不見,才起身關上了門,並沒有注意到門外的燈籠。隨後便回到後院,繼續躺在了藤椅上乘涼,四下只有些許蟲鳴,寂靜著,他心中便開始了思慮。
老戲子不在,自己就要多動動腦子。今天這事明面上看是過去了,實際上一切才剛剛開始。既然國師讓人直接找上門來,還要自己二人去武成,想來應該不只是為了一塊余龍玉。難道時機已經成熟?
眯著眼,忽然有蚊蟲飛過。這秋日裡的傍晚,涼快是涼快,就是蟲子太多了,自己一身血氣,對這些東西來說太有吸引力了。屠維也懶得管它,靠近了自然會被自己的氣息震死。
他想著想著,突然就想起了執徐小的時候,自己也是這麽躺在這。那孩子懂事,跟老戲子讀了一天的兵書之後,明明枯燥得不行,卻不想出去和街上毛孩兒廝混,非跑到自己這來扇蚊子。屁大個人,身子還沒有蒲扇大,舉著扇子左扇扇又舞舞,好像開心得不得了。
“啪。”
今個的蚊子格外有些囂張了,居然敢飛到自己脖子上來,屠維順手就把他解決了。
風漸漸大了起來,卻不怎麽涼快,甚至帶著一點腥味。
接著就是喊殺聲。
哭泣聲。
擊鼓鳴號聲。
若是往常,屠維一定會去看看,再不濟,也會叫三兒去看看。但是既然先前老戲子提醒過自己,那今日就不管了。
這裡是陳留,龍興之地,出不了大的亂子。頂了天,不過是哪家犯了罪,怕私兵拒捕,連夜誅族罷了。
蚊蟲漸多,他打算回房休息了。
起身到一半,他又停住了,連帶著,好像周圍的風也停住了。
空氣一片寂靜,屠維頭上又細汗冒出。
這種感覺自己已經好多年沒有過,這種氣機鎖定,生死一線的感覺,好像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回到了黎將軍還在的時候。
他甚至沒有去想,余輔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偷偷摸進來,二者有什麽關聯。
憑借這多年沙場征戰的經驗,他感覺到了,四周呼吸三長一短,再除開自己,來了三個人。一個在院牆後面,一個躲在茶樓簷角,還有一個藏在裡屋房上。
連呼吸都掩蓋不住,這三個人都不算高手,最多是剛剛氣血外放。放在當年,自己就算躺在藤椅上,都能收拾了這些毛賊,現在卻要逼得自己集中心神,甚至要擔心一個不慎,交代這這裡。
空氣慢慢灼熱了起來,那三個刺客先忍不住,搶先攻來。
簷角的那個刺客身形矮小,第一個騰身躍起,甩出三道尖銳菱刺。
院牆後的刺客體型高大,隨後騰空翻牆而過,手中並無兵器,只是握拳直衝而來。
房頂上那個出手最慢,腰細身柔,辮發盤頭,是個女刺客,手裡拿著一截長笛,側步拉開距離,低聲吹起。
屠維暗道一聲稚嫩,這三人初一露手,他就知道對方深淺。
矮個子的在空中用暗器,身形穩固,血氣最強;高個子的氣勢雄渾,也算不錯;而最後那個女子,不過靠著笛聲這種旁門左道才勉強氣血外放,笛聲雖然能影響神智,卻碰上了自己久經沙場,心神穩固,不足為慮。
今日便要這些後輩曉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當下屠維單手握住石桌,起身的同時掀石桌,擋住暗器。
隨後他體內氣血鼓動,外放充斥院內而多一分,一拳朝高個刺客轟出,血氣隔空而擊,打得他連退好幾步。
至於女刺客的笛聲,他心臟猛的跳動,有軍鼓之聲傳出,震得女刺客一口鮮血吐出,口中笛聲一聽。
屠維以前外號大丈夫,可不是吹的。不過三兩下之間,他便破了刺客們的聯手攻擊。
而老戲子叫他老屠夫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此刻他得勢不饒人,柿子專挑硬的捏,身形連閃,直奔到矮個刺客身前,一掌豎劈而下,正中刺客天靈蓋。
“三弟!”
“老三!”
另外另個刺客見狀連忙出聲,不過已經晚了。一掌之下,他便殺了最強的矮個刺客。
屠維轉身,並不著急,有三個刺客,自己留一個活口就是。
“誰派你們來的。”
他剛想開口,突然覺得自己脖頸一熱,體內血氣不受控制,一口鮮血湧入口中,被他強壓下。這會他已經動不了了。
這是中毒的跡象,是什麽時候?難道是先前那隻蚊子?
那壯漢還想衝上來,被女刺客一把抱住。
“先撤,他中了血毒,這會兒又運轉血氣,遲早是死,我們先走。”
大漢看了屠維一眼,滿目仇恨,不過終究是理智佔了上風,翻牆遁走了。
屠維努力想要壓住體內躁動的血氣,卻只是徒勞無功。
刺客遁走後,他再支撐不住,一下倒在地上,只能勉強在自己胸口寫下一個“三字”。
自己縱橫沙場一世,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只可惜,沒能看著兒子結婚生子,抱一抱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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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英傑之祁璋》
祁璋,戈陽人,家中次子,父祁刑為羑裡大夫,家中財貨甚重。璋少而有識,為人方正,以父蔭為中士,舉京都巡衛。治安所轄,以繁華聞名京中,女閭酒肆賭坊甚眾,其中多有權貴勾連,無人敢問。
時有大夫子弟當街殺人,藏匿於女閭中。璋欲搜之,有權貴家仆阻道,群衛莫不畏縮。獨璋持矛不懼,以長戈戮之。搜捕女閭,未得凶手,乃問旁人,皆言不知其蹤。有權貴子弟欲借之發難,璋固以凶匿樓中,乃圍堵女閭,遣散眾人,以大火燒之,果得凶手。
璋以此聞名京中,亦為權貴所惡,乃發為公車下士。其兄紈絝,好飲酒,醉而縱馬傷人,匿於家中。璋知其事,糾舉其兄,以此舉為典吏上士,家中眾人多有細言。
後其父以年高離官,京中權貴多賀之。璋查家中倉存,有黃金兩千,白銀數十萬,遠高其父俸祿,舉父受賄。牽連之下,權貴以私仆替死,插手巡衛,有數十京官身涉其中。康王震怒,令宗伯余齊,並禁軍徹查其中,有上大夫二人,中大夫十一,少大夫三十八,其余士吏京官上百,皆斬首棄市。
璋以此爵少大夫,任刀魚塞邑大夫,治理甚嚴。時吉保為叢雲關司馬,璋取保之大女,二人互引為兄弟。至黎無疆征東夷,二人皆以功升上大夫,璋任北安,保任南複。文王二度起兵,北地群起響應,全賴璋、保二人,不至於糜爛一片。
屠維討姬舒、任遠,三月無功。璋調叢雲、刀魚之兵,以懸羊擊鼓,餓馬提鈴,兩千精銳偷渡三梁,直取臨漳,三戰三捷,姬舒、任遠遂平。康王論功,獨封屠維為伯。以二賊逃匿之罪,璋隻得鎧甲寶刀二十副,皆分與諸將。文王三度起兵,北地複生亂像,吉保於南複反,璋無可奈何,亦從之。
文王即位,璋以功封須侯,世有北安、漳口,而吉保為夷伯,有南複、刀魚、叢雲,皆險要之地。保欲征東夷,缺兵少糧,璋多助之,方得依乾、興水二城。後保擁兵自重,乃與之有隙。
至文王薨,保上書稱東夷王,武王欲陰受之。璋聞之,大怒,提精銳兩千,趁夜偷襲,克二關。保領大軍兩萬,兵臨叢雲,璋數罪呵之,反覆無常,下何效之?欲使夷狄笑禮儀之邦乎?汝當戈陽請罪。保面有愧色,乃退兵。
武王大化九年秋,有大盜縱橫北地,至北安,璋親捕之,不幸為賊人所傷,冬亡。
文王嘗評其人,言其為萬世之典。後人論及祁璋,有言其人大義滅親,亦有言其不忠不孝。亂世之中,身不由己,所謂是非功過,不過一生沉浮,實在難以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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