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山城,秋雨如針。
燕侯府暖堂之中,公子民跪坐在案前,錦衣銀帶,右手執白子,看著眼前的棋盤,久久沒有落下,半響才說:“伯伯這一手實在巧妙,竟然硬生生盤活了黑棋,說一聲神仙手也不為過了。”
燕侯府內,當得起他一聲伯伯的人,不肖多說,必是燕侯姬舒無疑了。
坐在公子民對面的,是一位穿寬袖雲紋黑底服的中年人,黃面短須,盤發系於腦後,眯眼撫須,笑而不語,似乎月前在北狄草原的大敗一點也沒影響他心情。在他身後,還有一位老仆人,正守著火爐溫茶。
公子民思略良久,滿臉苦笑,一邊落子,一邊抬頭說道:“姬伯伯這一手聲東擊西實在是厲害,正扣住了侄兒的命門,哎,看來我只能先壁虎斷尾,以求保住大龍了。”
“哈哈,賢侄這一手可不是守成之舉。”
姬舒早年縱橫北疆,經歷大小戰事無數,棋力自然老道。他一伸手,接過老仆遞來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不溫不火的說道:“雖然西北角的棋子被吃掉了,但是賢侄這一手卡死了中盤,等回過勁來,大龍積累深厚,席卷之下,只怕本侯也招架不住了。”
“哦?這麽說,伯伯是要搶在我中盤成形之前,先一步斬殺了這條大龍嘍?”
“不不不。”
姬舒放下手中茶杯,悠閑的拿起黑子,落子在西北角處。他一臉笑意,眯著眼睛,說道:“白子佔據天元,中盤大勢已定,現在想屠龍,為時已晚。想要維持局勢,只能繼續鞏固四角,步步緊逼,困龍池中。”
“只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大勢如此,無可奈何罷了。”
“伯伯這麽說,豈不是承認輸了這局棋。”
“非也,非也。還要看白子如何取舍”
“白字要是不管不顧,隻管連成大龍,任黑子布局,如何?”
“若是黑子氣連四角,大龍雖成,只怕疲於應付,最後只能僵持不下,劫劫相扣,和棋而已。”
“那要是白子不肯讓步,繼續和黑子廝殺四角,棋局如何?”
燕舒一點也不著急,說道:“黑子盤踞四角,若是白子繼續糾纏,那就正中黑子下懷,說不得就能連成一氣,困死白子沒成形的大龍。”
“以伯伯之見,該當如何破局?”
姬舒也在一瞬間端坐而起,收攏渾身閑散的意味,認真說道:“黑子雖有四角,但各自為戰,不成格局。只需擾之亂之,令之不能連成一氣,待大龍一成,先弱後強,逐個擊破,則白子勝局無憂。”
公子民來申山城也有七八日了,這期間,他只是讓屬下暗中打探消息,並沒有直接和燕侯討論過將來的軍事方針。直到今日,他大概了解了北地形式後,才借著棋局發問。
此時,他也不在意棋局了,起身正衣說道:
“燕侯姬舒聽旨,王上口諭,素知燕侯天下名將,今國泰民安,府庫富庶,正是用兵之時。孤王不通兵事,亦知四方不同,先後有別。燕侯以為孰先孰後?”
姬舒早便得到消息,徐公之子此次前來,入戈陽城整整呆了兩日,多半是受了王命在身。此刻聽到這般言語,果然他的猜測不差,當即俯身正衣,起身低頭回到道:
“西戎羸弱,黃沙為障,易守難攻,當在最末;南蠻大山,險要無數,非舉國不可平,當次之;北原廣闊,狄人行蹤難覓,欲破之,必以精騎;欲養精騎,必以鹿蜀為坐騎,
而東夷主少國疑,權臣當道,外強中乾,當最先破之。” 這番話不是隨口說來,而是姬舒早就準備好了的說辭。武王少年即位,諸侯多有不屑,如今韜光養晦十一年,是要以開邊之事來亮刀了。
四方外族防守起來,都能擋住五六家諸侯,整體實力雖然有些差異,但對於中原諸侯來說,其實都一樣。陳王選擇先打哪裡,區別只在於哪一家能更好地拿到戰利品。
誰不知徐公這些年來征討西戎,把自己的領地開拓了將近一倍,天下諸侯看在眼裡,哪個不心熱。只是大家都清楚,徐公手下都是黎老將軍帶出來的精銳,實力非凡,才能靠一己之力按著最弱的西戎打,其他人沒有陳王支持,單靠一兩家的私兵,打打秋風還行,想要大舉開邊就力有不逮了。
姬舒面色誠懇,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其實心中正滴著血。本來看陳王此舉之意,是怕黎氏坐大,想要借助北方諸侯平衡一二。只可惜自己先前敗了一仗,此時無力征討北狄。大好的機會,既然自己拿不住,乾脆就送給須侯做個人情。
之前消息傳到戈陽,武王便召公子民入宮,給了他一封秘信。言語囑咐,若是燕侯主張攻狄,則不必多言,若是主張攻夷,則與之,讓其主持北方之事。
“既然如此,我這裡有一封王上秘令,還請燕侯收好。”
打哪裡都好,只要沒有糜爛成一片,就不影響徐公欺負西戎人,故而他也不猶豫,從懷中拿出那封秘信,交於燕侯。
姬舒接過信件,封口紅漆完好無損,兩下掃過,抱拳面西南而叩,道:“謝吾王隆恩。”
收好信件,二人相視一笑,雙雙坐下。
“東夷雖然不尊王化已久,但明面上還是陳朝的夷伯,不知道需以何種名義討伐?”敲定了大的方向,公子民還有一些疑問需要解決。
“這個不難,一則,可以把吉保稱東夷王的舊帳翻出來算算,二則,可以把祁璋的死賴到吉省的頭上,借須侯為父報仇的名義出兵。”
“僭號之事,夷伯已經請罪納貢,在翻老帳,恐怕不太合適。還是以後者為名吧。”
“小事而已,無礙於大局,便依賢侄。只是若要如此,還需得須侯配合方可。“
“說起來侄兒也在申山有些日子,既然伯伯對北疆局勢已經有了定計,侄兒也該起身了去北安。聽聞那位小須侯很是愛找夷人的麻煩,想來應該很樂意接下這個差事。”
“呵,賢侄,不是本侯多言,只怕你此去不順呀。”
“哦?還請伯伯明示。”
“祁璋死的突然,說不得裡面還有些蹊蹺。祁壽雖然繼承了爵位,實際上只有他爹的親兵營和刀魚塞聽他指揮,北安、漳口都在吉夫人手裡。”
北方三諸侯之中,鄂侯任遠因武王事降爵削地,如今只會聲色犬馬,不思社稷,故而也最弱,指望不上;燕侯姬舒與中原諸伯關系最為親密,其封地淮陰盛產美玉,天下聞名,乃三諸侯中最富;而須侯祁氏,人口最多,實力最強,上一任須侯祁璋乃是名副其實的北方諸侯之首,只可惜英年早逝。
“侄兒先前也有所耳聞,聽說這位小須侯自幼喜好弓馬,七歲就跟著老須侯混在行伍裡了。聽伯伯這麽一說,怎麽還讓一個婦人掌權了?難不成這為吉夫人還和夷伯吉氏有什麽關系?”
“這個吉夫人喚做麟兒,乃是故夷伯吉保的長女,與如今的夷伯吉省是親兄妹,自小就在東夷長大。這女人的手段著實是了得,祁璋剛死,她就讓女婿池庸控制了北安的私兵,想要扶持她兒子上位。”
“祁壽那小子也是運氣好,剛好帶兵出關去了,後來武王親自下的詔書,讓這小子繼承爵位,吉夫人不得以才認了此事。這些年北安的大小商會跟東夷人眉來眼去,少不了她在後面使力。小須侯時常找東夷人的不痛快,也是因此。”
“這麽說,須侯祁氏不是一條心。這位吉夫人心裡還向著東夷人?”
“不除這婦人,恐怕難以征東夷呀。不過賢侄放心,祁壽乃是須侯正統,大義在手,有賢侄相助,不難成事。只要想辦法殺了北安守將池庸,區區一個夫人,不足為慮。”
姬舒話說出口,自覺言語有些不當,又補充說道:
“這樣,我再以慰問須侯的名義,調集三千精銳甲士給你,一道再帶上血食五車,糧草五千石。如此加上你帶來的五千精銳駁騎,還有祁壽的親兵,就算那女人狗急跳牆,你們也有一戰之力。不過,不到萬不得已,還是要盡量保留須侯元氣。”
“燕侯放心,侄兒心裡有分寸。不過侄兒確實有些好奇,姬伯伯為什麽不打算報先前之仇?”
“大丈夫報仇不急於一時,當年屠維何等囂張,攆得本侯四處流竄,不還是本侯笑到了最後?”
姬舒乃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先前大敗,他多少是有些輕敵了。不過申山背靠三梁,積累深厚,雖然輸了一場,卻沒有傷及根本,馬匹損失嚴重,進攻不足,防守有余。大不了就是丟了些面子。
“說起屠伯伯,姬伯伯還真得謝謝他。”
“哦?賢侄何處此言,本侯還要謝那個渾人?”
“侄兒打聽到,赤奮若和屠伯伯有舊。聽說續弟給北狄人虜去了,故而侄兒自作主張,說動了他幫忙去把人要回來。”
“他能這麽好心。當年我耍了他一回,不知道他心裡多恨我。能讓他走一回,只怕賢侄費了不少力吧,這個恩情本侯記下了。”
燕侯姬舒長歎一口氣,又感慨道:“說來還是本侯的兒子不爭氣,他要是及的上賢侄一半,本侯也不至於在屠維那渾人面前丟了面子。”
“伯伯言過了,侄兒哪有這等本事,續弟年不過是一時大意。”
“行伍裡向來容不得大意而字,再說屠維那廝我了解,渾人一個,除了已故的黎老將軍,他誰的面子都不給。賢侄不用多言,本侯心中清楚,再多說,可就見外了。”
“既然如此,先前這局侄兒贏的僥幸,不知伯伯是否願意再與侄兒對弈一局?”
“本侯正有此意,間傭,換棋盤。”
“是,侯爺。”燕侯身後老仆聞聲而應,抽下棋盤,換上另一副。
“可惜今日有雨,不然當於賢侄共狩申山。”
“哈哈,這申山的魁偉侄兒可是再不像領略一回了。”公子民苦笑這說道,言語中,也暗指了先前三梁山遇襲的事。
姬舒也有些尷尬,剛剛一時感慨,口不擇言。不過他到底是赫赫有名的燕侯,順著話就說:“啊,哈,聽聞東夷興水有大山,名為夷山,奇珍異獸無數,日後本侯當親自狩之,到時候,賢侄可一定給伯伯這個面子。”
“好,那侄兒就以茶代酒,與伯伯定下丈夫之約。”
“哈哈哈。好,爽快。”二人舉茶一飲而盡,相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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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英傑之贏開》
贏開,古平屠戶子。開少時好輕俠,械鬥殺人,為官府所緝。
時大將軍黎無疆定天山,下西戎聖安城,改盛安,發配刑徒充實新土,開在其中。途至文定,開糾結眾人,殺官軍而反,逃亡鬱嶺。
鬱嶺大山匯集,猛獸無數,人跡罕有。開於此險要結寨,聚集流寇強盜,為亂文定、昌平一帶。邑大夫數度剿之,皆無功而返,竟成氣候,號天下第一俠寨。昌平、文定、南靖、高言、古平等地綠林豪俠皆影附之,一時麾下壯兵有三五千眾,竟破昌平,天下震驚。
康王使黎無疆征西戎,為黃沙所阻,止以少將軍黎傑領五千精銳征開。開棄昌平,退而扼守險要。傑一時不能平之,乃令精銳圍困鬱嶺,使開不得出。至二月天氣轉暖,山中野獸愈多,開不得不降, 傑乃招安之。
康王欲殺開,黎無疆諫之以賢才難得。開於宮前負荊請罪,自笞八十,康王遂釋之。開閑居京都,與王子及英、庶等人相善。後大將軍薦之,乃擢開為少大夫,領輕俠司馬職,將千人,屯兵開化,防備南蠻。
開化有大族尹氏,並邑大夫多欺之。開素有大志,善於山林之戰,不與爭鬥,乃領八百精銳,深入十萬大山,斬大小南蠻頭人七十有余,渡江而築武成城。開以功升中大夫,任卸嶺將軍,將萬人,守武成。
至文王三度起兵,天下響應,武成無糧草三月有余,開不得已而從尹氏反。京都城破,聞黎無疆自刎,開痛哭流涕,三日不食,京中黎氏老小,多有照顧。文王封天,以平南蠻之功。封贏開為蔡伯,世居武成。
開守武成,糧草給養皆從開化而過,尹氏多有盤剝,奈何開不與諸侯相善,敢怒不敢言。闞公、雍侯聞之,多有幫扶,開遂與之相善。文王薨、二王子爭位,開先從闞公,複知徐公從武王,乃自退兵歸武成,闞公之眾,唯開免於牢獄。
武王大化元年,南蠻暴動,武成受困,開求救於開化,獻伯尹成允不顧。開守城戰死,武成遂為南蠻所奪。家小欲渡江而逃,船覆溺死,武王悲之,以旁支子均保繼蔡伯祀,養於京都。
贏開命途多舛,人如浮萍,無根無依,幸有黎無疆賞識,得以於南蠻一施才乾。後人評之,以為築武成之功,不下黎無疆之天山大捷,可歎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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