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秋風吹皺了官場的一池水，風過水無痕也無聲，可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繼新晉紅人廷尉高白眉、之後成為奉常的王庭樹，迎接完了那位已扣上謀逆之罪的將軍，返回那座與衛尉府毗鄰的廷尉衙門，已年過半百的高白眉怒氣衝衝的走進己屬內司。

　　於朝中下設的九卿並排而設。秦朝左尊右卑，廷尉衙門自然位於最左端。故而從左至右，依次是廷尉、衛尉、奉常、郎中令、少府、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太仆。

　　高白眉自昭襄十一年起，每次朝會腰杆子挺得筆直，哪怕時下是深秋時分，也給人滿臉春風的感覺。可是自從去迎接魏冉回到衙門後，落在猴精似的廷尉官員眼中，就跟燒起來差不多。高白眉怒氣衝衝地進了屋子落座後，開始大肆批判，以至於奉常王庭樹和衛尉府單信聯袂而至，高白眉都不曾察覺，還在那兒大肆宣泄著怒火。

　　看見這般光景，王庭樹和單信互相盯梢了一眼，皆沉默不語望著這位從未如此大動肝火的廷尉大人。

　　高白眉終於回過神，伸手示意兩位同僚。看著這兩個同僚，高白眉以往是不太舒服的，一個歲數能當自己兒子，一個更過分，都能當孫子了。只等自己致仕還鄉，這兩位大人胸前的官補子或許就要升上一升了！只是高白眉今天沒了這份心思，倒是生出一些同病相憐的心情，他輕輕瞥了一眼屋門，咳嗽一聲，潤了潤嗓子後，這才緩緩說道:“今日本官突然奉旨迎魏冉入城，想必兩位大人都是知道的。”

　　王庭樹使勁點頭，如同小雞啄米。因字書如神來之筆在鹹陽聲名鵲起的單信。

　　接下來高白眉說了些平淡無奇的官場話，這樣的官腔，如果是平日裡的同僚寒暄，這位大人能夠說上一兩個時辰都不帶喘氣的，這就是公門修為了。但是今天高白眉沒有絮絮叨叨個不停，止住話頭，沉默片刻，一句話似乎用了很大氣力才說出口:“分別之際，那位大人跟本官說了，有時間會來咱們幾個衙門坐一坐。”

　　單信泰然處之。王庭樹則目瞪口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高白眉說完後有意無意看了自己一眼，其中飽含憐憫之色，如同在看一個臨刑的可憐蟲。

　　高白眉眼皮子低斂，不溫不火地添了一句:“那人還說，要敘敘舊。”

　　單信眯起眼，微笑道:“哦?”

　　王庭樹汗如雨下。敘舊，是找單信，還是找自個兒，或者是把九卿府院上得了台面的官員給一鍋端?

　　高白眉那兩根乾枯如柴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那方質地溫潤的璞玉，不知是跟二八芳齡的新納美妾肌膚相似的緣故，還是在感受皇恩浩蕩。

　　此時高白眉越想越氣，一向自認養氣功夫不俗的男子，不知不覺五指攥緊了璞玉。

　　王庭樹已經開始盤算著要不要托病告假，實在不行，就咬咬牙結實摔一跤，摔他個鼻青臉腫！

　　單信終於開口說話，只是言語卻讓王庭樹精神一怔:“兩位大人，可別忘了，現在的左庶長謀逆的帽子可是還沒摘的，如果這頂帽子坐實了，按律可是誅九族的罪名，到那時昭王和宣太后都保不住，自然找不了兩位大人的麻煩。”

　　高白眉嗯了一聲，臉上有了笑意:“單大人所說極是，本官府上剛收了幾籠產自春神湖的秋蟹，正是最為肥美之時，無論清蒸還是槐鹽，皆是不錯。兩位大人今日得閑，可與本官一起嘗一嘗?聽聞最近柳心樓李玄魚新作了一首傳遍京城的品蟹佳作，堪稱絕唱。有酒有蟹有曲，三兩好友，何其美哉！”

　　王庭樹當上奉常有運氣成分，可是在人人繞圈子打啞謎功夫無與倫比的朝中廝混久了，修為其實不差，略微回味，隻比廷尉大人略慢一些就聽出了單信的言外之意。

　　高白眉提及的傳遍京師的那首佳作中，有畫龍點睛一語: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

　　只是王庭樹立馬就又憂心忡忡起來。理是這個理，可燃眉之急是那隻氣焰囂張的西北大蟹如若沒有治罪，那還不是要踏破咱們九卿的各個衙門，你單信在朝中根深蒂固，又有顯貴超然的禦史丞老爹在背後撐腰壯膽，而高白眉則是武王作為儲臣交給當今天子的大紅人，有昭王撐腰，你們兩個熬得過去，可我王庭樹只是一個官職不上不下的奉常，一旦那大人無罪大，不找我找誰?

　　單信率先告辭離開，王庭樹欲言又止，高白眉已經朝這位奉常大人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

　　失魂落魄的王庭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屋子的，在院子廊道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