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燼墟之眼的荊天良看不到其他人,索性也不看了,徑直走到了那老頭身邊,蹲下身來,靜靜地看著那老頭燒紙錢。
而荊天良蹲下身的同時,那老頭燒紙錢的手明顯地停頓了一下,但是什麽都沒有說,依舊繼續燒著紙錢,嘴裡依舊在念叨那幾句詩詞。
荊天良嘴角微揚,那停頓的手被荊天良的眼神完全捕捉到了,說明,其他人可能這老頭不在乎,但是現在開了燼墟之眼的自己又是另一個不同的存在,這讓那老頭能感覺到自己,但也許他看不到自己,所以便沒有再理會。
又過了一會兒,老頭手中的紙錢燒沒了,只見那老頭望著火盆中漸漸燒成灰燼的紙錢發呆,直到完全燃盡之後,老頭緩緩地起身,起身的同時,依稀能聽到那老頭的腰部咯咯作響,老頭呻吟了一聲,撐著自己的腰。
“老了老了,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老頭搖搖頭無奈地說道。
荊天良也站起身,這時候荊天良開口了:“老頭,現在,你能說怎麽離開這裡了吧,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
老頭笑了:“多少年了,你是唯一一個在這個地方讓我感覺到存在的人,但可惜,我只能聞其聲,卻不能見其人,不然,我還真想看看,現在的人都是什麽樣子。”
“你看不見我,但是我能看見你。”荊天良說道。
“我知道你看得見我,所有人都看得見我,但我卻看不到任何人,這麽多年了,太痛苦了,小夥子,陪我聊聊天吧。”老頭就地又坐了下來。
荊天良冷哼一聲:“老頭,我可沒空和你聊天,你趕緊告訴我,這是個什麽地方,怎麽出去。”
“沒用的,這個地方是我為了贖罪,困住自己而建造的,找我要方法,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離開,要是我自己知道怎麽離開,就沒有了贖罪的效果了。”老頭笑著說道。
“你這人真怪啊,為了贖罪特地建造個地方把自己關起來,所有人都能來,所有人都能看見你,但是你卻看不到任何人,也感知不到任何人,我想,要不是我有點特殊的手段,恐怕,你連我也不知道吧。”荊天良說道。
“沒錯啊,小夥子,陪老頭子我聊聊天吧,我太孤獨了。”老頭說道。
“既然你是自己要贖罪,我可不能陪你聊天,免得破壞了你的規矩,既然你不知道怎麽離開,那我自己來找。”說著,荊天良站起身,便沒有打算去理會那老頭了。
看著這四周,和剛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就是多了一個老頭和火盆,似乎沒有什麽不一樣。
往後面看去,天命宗的人荊天良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但是燼墟之眼卻看不到他們的存在,不知道這老頭當初是如何了不起的一個人,竟然能建造出這種東西,不過聽他的語氣,這裡應該是一座陣法。
就在荊天良研究怎麽離開的時候,老頭的聲音再度響起:“沒用的,既然你看到了我,那就意味著出不去了,還不如陪老頭子我聊聊天,打發打發時間。”
荊天良沒有理會老頭,而是繼續用燼墟之眼觀察著四周。
“小夥子,我問你一個問題啊,我要猜的沒錯,現在的你應該是看不見自己的身影的,那麽,我想問問你,你如何能判斷自己在這個世間存在著?”老頭說道。
荊天良身形一頓,嗤笑了起來:“你問這個問題,你不覺得好笑麽?我要是不存在,你如何能感知到我,如何能和我交談?這裡應該是某種陣法隱蔽掉了一些東西罷了,
等我找到陣基,就能知道了。” 老頭搖著頭大笑了起來:“小夥子,你沒看透啊,我可以和你交談,我也可以感知到你,但是我看不到你,那麽你真就以為你存在麽?萬一,你不過是我幻想出來的呢?”
荊天良再次一頓,看向了老頭:“老頭,你在說什麽胡話,別以為我打不到你就能拿你沒轍。”
老頭沒有理會荊天良的話,而是繼續說道:“你見過精神病人麽?你知道他們怎麽想的麽?在他們的世界裡,他認為他們是正常的,但是在我們的世界裡,我們看他,他是不正常的,但是他眼中出現的許多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東西他自己認為是真實存在的,那麽我們會不會,也是如此呢?我們眼中的,腦海中的,也許只是我們幻想出來的,但我們認為是真實的啊。”
聽到這裡,荊天良不由得在老頭面前坐了下來:“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我想說,這個世界其實可能根本不存在,就像現在一樣,以為存在的,實際上,不過是想象罷了。”老頭歎息著說道。
“我又不是精神病,憑什麽是不存在的?”荊天良再次問道。
“就好比現在,你應該不是一個人進來的吧,那麽,現在你的眼中應該是看不見其他人的,試問,你看不見他們,如何證明他們的存在,亦或者說,他們可能只是你的幻想罷了。”老頭繼續說道。
“你瘋了吧?我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你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荊天良站起身不服地說道。
“也許是真的,但,也許是假的,在精神病人的眼中,他們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你就那麽確定,你現在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的麽?”老頭說道。
“怎麽不是真實的?我流過的血,我的傷口,我的痛苦,如果不是真實的,我現在和你說個什麽勁?”荊天良說道。
老頭搖搖頭:“試想一下,萬一,這一切,所有的所有都是虛假的呢,其實都是不存在的呢,你不存在,我也不存在,這一切發生的事情只是某個人千百年甚至上萬年的想象呢。”
荊天良突然沉默了,老頭一番話說的荊天良啞口無言,此刻的荊天良也在想,難道一切都是假的麽?
“你說這是一座陣法,但我覺得,其實什麽都沒有,沒有什麽陣法,沒有什麽人來過,一直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因為我太寂寞,太孤獨,所以我的精神出了問題,幻想出了你,所以,此刻的你,可以說,只是我的想象罷了。”老頭再次說道。
荊天良的思維猛然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年僅七歲的他因為受人誣陷,被龍尋香一刀刺死,難道自己在那個時候就死了麽?
之後發生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於自己的不甘所產生的幻想?什麽鬼道人,什麽劍閣,什麽天命宗,都是假的麽?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自己想象出來的麽?還有那什麽屍神,那些痛苦的經歷。
荊天良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是發現根本看不見自己的手,荊天良有些慌了,真的是不存在的麽?
見荊天良許久不說話,老頭又笑了:“你見過一個人活了上千年麽,在我的記憶中,我在這裡已經活了上千年,這一千年來,我都在這裡,日複一日地燒紙錢,祭奠故友,為自己贖罪,那麽有沒有可能,其實我早就死了,這不過是我的思想罷了。”
“一切的一切,是不存在的麽?其實,我根本不存在?根本沒有荊天良這個人?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想麽?”荊天良不敢相信地說道。
“世界很大,大得無邊無際,根本沒有世界的盡頭,那麽,是不是可以說,思想也是沒有盡頭的,思想如此遼闊,為什麽這些世界都是思想構建出來的虛假的世界呢?”老頭說道。
此刻,荊天良的思維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腦子裡一遍又一遍想著過去所發生的事情,漸漸的,他發現,有些事情他甚至記不清了,一直難以忘懷的龍尋香的樣子他也忘了,在他的記憶中,龍尋香的樣子卻被慕容遠墨取代了,鬼道人的樣子也完全記不清了,隻記得他一襲白袍,但他的臉,他的五官,不記得了。
很多事情他都漸漸地忘記了,那麽,是不是說明,其實那一切只是自己的想象,一切的一切因為根本不存在,所以才會忘記?
迷茫的荊天良慢慢關上了燼墟之眼,下一刻,天命宗的所有人又出現在他眼中,他也能看到自己了,可與此同時,老頭感知不到荊天良了。
“現在的你是不是又看得到你的同伴了?但是我看不到你了,一切都若影若現,真的存在過麽?你可以過來試試,你摸不摸得到我,我是不是也就是你的想象罷了。”老頭說道。
荊天良緩緩走到老頭身前,發現確實摸不到他,此刻的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事情的本質,可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身體,看不到所有人,唯獨可以看見那老頭,那麽是不是,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不過是那老頭的思維想象出來的。
只是為了讓事情變得合理,才塑造出了自己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可有可無,虛實不定的“人”?
荊天良再度開啟了燼墟之眼,現在的他渾身顫抖,直接衝向了老頭:“老頭,你休想唬我,不可能會是假的,不可能,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真實,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老頭笑了起來:“別緊張,我不過是說了一個可能罷了,你覺得你存在,那麽你就存在,你覺得你不存在,那麽你就不存在。”
荊天良愣了:“那····那····那我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你遲疑了。”老頭說道。
荊天良猛然回過神,此刻的他瞬間眼神變得清明,腦子裡面似乎領悟到了什麽東西,再次看向老頭的他猛然發覺,老頭的身軀在不斷地扭曲,而老頭在笑著。
突然,聽到一聲支離破碎的聲音,似乎是玻璃摔破了,然而,事實上,什麽都沒有發生,剛才的一切,在天命宗所有人的眼裡,不過是宗主只是東走走,西看看,他們並沒有聽到任何對話,而老頭依舊是呆坐在火盆前的那個樣子。
但是現在,荊天良回過神來之後,那老頭卻笑盈盈地站在荊天良身前,在荊天良的燼墟之眼裡,看得見自己的身軀,看得見天命宗等人了,一切的一切此刻看起來是那麽的真實。
夜千霜看到老頭在一瞬間就笑盈盈地看著荊天良,立馬跑了過來,她很不理解,怎麽突然,那老頭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剛才的一瞬間,你確定了你自己的存在,這個陣也就不攻自破了。”老頭笑道。
荊天良看著自己的手,剛才老頭說的話讓他不確定,可現在又突然這麽說,而且老頭也能看得到他們,難道說,這真的是一座陣法麽。
“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荊天良問道。
“其實,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好。”老頭說道。
荊天良緊緊地盯著老頭:“是不是一開始,你就在欺騙我,其實,你看得見我們,千霜打不到你,就是因為那座陣的干擾?”
“不,我一直都沒有騙過你,從一開始我就說了,這裡是因為我贖罪而建造的,但是你似乎忘了,以至於後面聽到我說的話,你開始迷茫,開始猜忌,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我已經害怕了孤獨和寂寞,我不想贖罪了,但我沒辦法自己去破陣,所以,我需要別人的幫助,可是我看不到別人,感知不到任何人。”老頭說道。
“所以,當你感知到我的時候,立馬說出了那個問題是麽?”荊天良說道。
“是的,只要你能堅定自己心中的信念,就可以破除這個陣。”老頭說道。
荊天良笑了,下一秒,無妄劍直接橫在了老頭脖子上:“所以, 到頭來,你一直都在利用我。”
“可以這麽說,但是不是我的話,你們也會死在這裡,你回頭看一看四周。”老頭說道。
荊天良將信將疑地開始環顧四周,此刻的他才發現,那青石板路依舊如此,之上上面多了無數的白骨,無數的屍身,甚至有的還是剛開始死在這裡的,那些人,荊天良認得,有天妖教的,有四神城的,有中州的。
也就是說,所有人其實都是來過這條路的,但是很多人一進來就死在了這裡。
“這座陣法名為幽虛詭陣,它和別的陣法不一樣,它不困人,隻困心,如果你的心迷茫了,就永遠走不出去了,那些死去的其他人我感知不到他們,無法幫他們,所以,這座陣沒有陣基,是傾注了我一生的心血構築而成的。”老頭繼續說道。
這個時候,盧飛印跑過來說道:“宗主,這裡只有部分其他修士的屍身,並不是全部。”
荊天良皺起了眉頭:“也就是說,雖然所有人都來了這條路,但不是所有人都經過這老頭這裡?”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只要經過我這裡的,都會困在這裡,我對這裡這陣法很有信心,只要來到了這裡,自己身體的虛實根本就感應不到了,很多人直接疏忽了自己存不存在這種想法,所以,都出不去的,不過,既然不是你們所有人,說明其他人也沒來我這裡。”老頭說道。
這時候,荊天良突然說道:“不對啊,這些人剛進來,這裡也沒有其他的機關,怎麽會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