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淼聽到路謙這一句,知道這小子又來調侃他,就一側身,不去理會。
寅時,路謙睡不著,起來下樓,看到丙把劍橫在桌上,一隻手搭在劍上,閉目靜坐著。一聽到路謙下樓聲,丙驟然睜眼。
“是我。”路謙淡淡一句。
丙起身,說道:“你怎麽下來了。”
“睡不著,下來走走。”路謙回道,“你去睡會吧。”
“不睡了,差不多天快亮了吧。”丙站起身,伸展了下身體。
“跟九乾王幾年了?”路謙問道。
“差不多十年吧。”丙看向遠處淡然回答。
“錢先生還好吧。”路謙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丙一愣,以異樣目光看著路謙:“先生安好。”
錢先生算是飄零閣創建者之一,負責核心人員的挑選和訓練,對外極為隱秘,除了閣內重要人物,沒有多少人知曉。路謙突然這麽問道,聽語氣應該和先生熟識。
“別那麽看著我,我只是想老頭子了,問問而已。”路謙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兩人都沉默了良久。
天亮後,眾人紛紛起來,簡單用過了早飯,再次出發。之前楊淼和華景承被路謙調侃後,都不肯再和葉葦兒、癸同坐一輛馬車。
重新分配後,葉證趕車,葉葦兒照顧蘇子憐,癸和她們一塊。另外一輛,丙趕車,楊淼,華景承和路謙三人擠在一塊。
車子大致走了一個多時辰,丙突然回身敲了敲車門,路謙機警的出來問道:“怎麽了?”
“有人跟著我們。”丙小聲對路謙說道。
“還是跟過來了。”路謙無奈回了一句,“小心點,到前頭山谷休息一下。”
丙起初不解,山谷中不是更容易被埋伏,但轉念一想,既然甩不掉,在這裡解決也算了除了後患。點頭表示讚同,隨手從懷裡取出一片柳葉,吹了一聲,繼續趕路了。
癸在馬車內,一直抱著劍,閉目養神,驟然聽到丙發出的聲音,雙眼一睜,握了下劍,隨即又閉上眼。
荀知和林介雖然在濡須口損失了幾人,但還有十余人,他們隸屬西楚黑鷹堂,任務是追蹤一個皮貨商人,目標是一卷羊皮紙卷,雖然不知道有什麽用途,但大祭司再三吩咐,不論代價一定要帶回西楚。他們一路追蹤過來,在進入嘉興城前截住了一名混元閣的信使,發現原來混元閣的目標也是這個。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們一直尾隨著白乾一眾人。直到發現白乾他們一夥死在破廟,看到安心上路,知道有第三夥人也參與進來。根據截獲的信息,羊皮紙卷已易主,而白乾一夥之前劫持的人被楊淼他們救下,想必這人身上必然有羊皮紙卷下落,於是抓住華景承想要把人引出來,卻被路謙一夥打亂了計劃,還損失了幾人,如今也只能尾隨,看是否再有機會。
蠻族在陀裡圖失蹤後,一直由大國師頡昀監國,他們退到了北寒之地。在被蕭克傭打敗後,他們一直想獲取有關奇門遁甲的內容。
終於,草原上前朝金鵬王朝的丞相王雲之之墓被人盜出,王雲之原是漢人,一代玄學大師,在位之時,輔佐金鵬王,曾一度統一草原,但後英年早逝,金鵬王感歎他的功績,命人在草原上為其修築了大墓。據說盜墓者盜出大墓當時,風雷大作,不少盜墓者都死在了墓中,逃出幾人都再無消息,之後草原上流傳出來一批墓葬品,有一羊皮紙卷,入夜後隱隱出現陰陽八卦圖案,頡昀收到消息後,
立刻派了手下的二弟子風崴和四弟子傳晟前去截取,趕到時發現羊皮紙卷已被一皮貨商人收走,輾轉一路追尋,從北魏一直到了東越,見到白乾一夥也在追蹤皮貨商人,決定等他們下手後再搶奪,蠻族自從靈州之戰後,對北魏混元閣人深惡痛絕,直到白乾一夥人被九乾王逼退,看到羊皮紙卷應該不在他們身上,故在破廟對其一夥擊殺,為了泄恨和警告,還留下了安心上路的字跡。同時他們也發現了白乾一夥之前擒住的人質已被楊淼一夥解救,想必羊皮紙卷應該就在他們身上,看到他們離開濡須口,一路尾隨。 形勢極其微妙,楊淼一行人在前頭趕路,林介和荀知一夥在尾隨,風崴和傳晟也在尾隨,隱藏在暗處還有一夥人在遠遠跟著。幾夥人其實也都發現了對方的存在,因為不明情況,都沒有搶先下手,這也使得楊淼他們昨夜特別安靜。
馬車來到山谷,丙拉住了韁繩,葉證也順勢停下馬車。路謙跳下車,環顧四周,他的想法,在山谷中把後面的尾巴都吸引出來,借助丙,癸帶來跟隨在後頭的朱雀,玄武組一次性解決,再往前走,離雲夢山鬼谷近一步,則更不方便動手。
丙,癸,葉證,華景承,楊淼也一一下車,路謙已在車上,大致講了計劃,幾個人嚴陣以待。
忽然,路謙憑空喊了一句:“跟了一路的朋友們,出來見見吧。”
山谷中回蕩著路謙的聲音,一陣安靜,只有風稀疏吹過樹葉的聲音,等了一會。山谷林子裡,走出兩人,荀知和林介。
荀知和路謙交過手,知道這小子的手段,路謙自然也認得荀知,華景承肩膀之前就是被荀知抓傷,這時候見到荀知尤為激動,恨不得直接上去,葉證一把按住華景承。馬車內葉葦兒向外看到荀知,就是之前綁住他們那夥人,這時候更為激動,就要衝出馬車,癸站在馬車邊上,一把把她推回馬車內,說道:“別下來。”
葉葦兒看一群人嚴陣以待,強忍住呆在了車上,車內蘇子憐這時候也醒了,看到葉葦兒樣子,就問道出了什麽事。葉葦兒平複了一下,說道:“有人追來了。”
蘇子憐強撐著想起來,葉葦兒過去一把扶住了她,安慰她,楊淼路謙他們能處理,叫她不要擔心,安心在車內。蘇子憐也清楚自己的狀況,就沒勉強,靠在葉葦兒身上,和她一塊關注著外面的情況。
路謙笑著說道:“還有幾位朋友也出來吧,不要躲躲藏藏了。”
話音剛落,荀知以為路謙說的是他們其余剩下的弟兄,就一揮手,林子裡出來十來個人,人人都提著兵刃,那個煙杆老頭也在其中。
路謙注意力並未看向荀知,而是一直盯著山谷另一邊。這時候從林中隱隱出現兩人,慢悠悠走了過來,一個年約三十來歲,另一個則年輕一些,兩人均是東越人打扮,但生的相當粗獷魁梧,再者臉上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不像是江南這邊人士。
年紀稍大的就是風崴,另一個則是傳晟。風崴用較為生硬的漢語說道:“朋友,你好,我們只是為了羊皮紙卷,希望你們交給我們帶回草原,這本就是草原的物品,希望不起乾戈,行個方便。”說罷一抱拳。
一直以來,路謙,葉證,華景承都只知道楊淼是和混元閣起了衝突,但都不清楚羊皮紙卷的事情,那天楊淼拜師之時展示陰陽太極八卦圖時,只有鬼谷四門宗主在場,所以路謙也不知曉羊皮紙卷的事情。
荀知和林介等人收到的任務是羊皮紙卷,但還真是不清楚其來歷,這裡聽風崴這麽說,也著實驚訝,草原之物,怎麽會到了東越,大祭司還下令不惜代價獲取,看來這肯定是不凡之物。
路謙,葉證,華景承都看向楊淼,一個從來沒問起過,一個從來沒說起過。楊淼這時候挺了挺背,徑自走了出來。衝著風崴傳晟說道:“羊皮紙卷已被毀,更何況這本是鬼谷之物,希望各位不再糾纏。”同時向身後其余幾人用手指隱秘的比劃了一個“九”。
三人看到楊淼手勢,均是一驚,“鬼谷九器”。和鬼谷九器相關,難怪楊淼會被收為鬼谷弟子。
路謙則記得,當日首次見到楊淼,就隱約看到過他胸口的陰陽太極八卦圖。難道那就是九器的標志,楊淼說羊皮紙卷已被毀,莫非他已吸收入體內,難怪當日判斷華景承出事位置如此準確,一連串的事情讓路謙對整個事情有了個大概,同時也羨慕這小子的機緣。既然是和九器相關,那這一路就更不能出任何閃失的。
風崴聽楊淼這麽一說,明顯感到不滿:“既然這樣,草原人是不接受欺騙的,我們只能用戰士的方法來解決了。”說罷兩人從身後拔出兩把彎刀。
荀知和林介,聽到鬼谷,更加確定羊皮紙卷的價值,他們一直看著這邊,知道蠻族絕不會罷手,這樣一來,三方混戰,鹿死誰手就更不確定了,雖然目前自己這邊人數佔優,但之前和葉證,路謙交過手,知道兩個都是硬茬,其余鬼谷中人也必有過人手段,更何況現在對方又多了三人,必然不好對付。倒不如趁蠻族他們先鬥上一番,再見機行事。
路謙一直在計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他給丙使了個眼色。丙會意,隨手捏住了一支響箭。
三方僵持了大概三分鍾。
傳晟率先揮刀向楊淼劈來,這也不是完全因為之前楊淼出來解釋羊皮紙卷的事情,而是他們在暗中觀察過楊淼一行人,這幾個人中楊淼步伐最為輕浮,明顯不是練武之人,幾人中,那個時不時喝上幾口的漢子,太陽穴飽滿,無疑是幾人中,功夫最好的。他不是莽撞之人,現在他們人數處於絕對劣勢,對面還有另外一股勢力,伺機而動。他率先發難,製住一個,想借人質逼迫對手就范。
路謙上前把楊淼推開,隨身短劍架住彎刀,葉證一步來到楊淼身前,叫他退到馬車上,別下來。
風崴彎刀一甩,如破風一般,刀勢徑自朝楊淼退路方向劈來。葉證雙眼微睜,還是雙掌揮出,掌風與刀勢一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風崴大吼了一聲,知道對手是個硬茬,全力攻了過來。葉證剛見到對方刀勢,感覺到霸道異常,應該是草原一脈陽剛的功夫路數,看他年紀也就三十左右,但功力相當深厚,估計不是王室就是名門,葉證不敢大意,體內真氣瘋狂運轉,雙方互不退讓,頓時四周風沙驟起,真氣籠罩,旁人都難以靠近。
路謙這邊則是打的較為靈巧,傳晟刀勢雖不及風崴,但也是大開大合,路謙則不斷通過步伐變化,一直不和他硬抗,把傳晟牢牢纏住。
楊淼此刻已經來到蘇子憐馬車旁,癸站在他身邊,楊淼看了癸一眼,癸也沒看他,一直默默觀察著場上戰局,楊淼稍有些失落,或者女人天生都是喜歡強者,他從未習過武,這種時候尤為沒用,懊惱之余下決定回鬼谷後,一定要學得幾門功夫。
丙和華景承一直盯著荀知和林介一夥,只要稍有異動就準備出手。
荀知和林介看一時對面難以分出勝負,這何嘗不是個好機會,抓住剛才說話的楊淼,自然能問出羊皮紙卷的下落。
林介終於忍不住了,推了荀知一把,荀知一揮手,手下十余人就衝了出來。丙見狀,拉響響箭,突然山谷中射出一陣弩箭,荀知和林介的手下,瞬間倒地了六,七人。
“有埋伏,快撤。”荀知見狀瘋狂喊到。眾人也顧不上,急忙退回樹林,但發現樹林中出現數人,為首一男子,正是飄零閣的壬,其余人蒙面勁裝,訓練有素,正是玄武組。
而弩箭射出方向,這時也出來一弓弩隊,領隊是一女子,正是飄零閣的丁,其余人也是蒙面勁裝,手上都拿著強弩,正是飄零閣的朱雀組,齊刷刷瞄向他們。
荀知和林介原是軍官,也經歷過大戰,後被大祭司看中,加入黑鷹堂,成為黑鷹死士,如今這一幕,自然是中了對方埋伏,兄弟已經剩下不到十人。本來作為軍人亂世之中,馬革裹屍也是常事,但想起從西楚帶出來一半的人要客死他鄉,心中難免心酸。兩人把心一橫,說道:“突出去!”
黑鷹堂眾人,聽到可能是這一生最後的命令,也沒再多考慮,一群人舉起刀劍,衝向樹林中領頭的壬,荀知和林介奮力衝在前頭,煙杆老漢緊隨其後,作為領兵之人,這時候能為兄弟們做的也就這麽多了,荀知衝到壬身旁,全力一刀劈殺過去,壬舉劍硬抗,兩人雙手虎口均是一震,但誰也沒有退讓,廝殺起來,林介,煙杆老漢及其他眾人,被玄武組包圍,丁帶著朱雀隊來到蘇子憐馬車邊,把馬車嚴密包圍戒嚴,癸見到丁已到位,利劍出鞘,過去和玄武組匯合,擊殺黑鷹堂一眾,楊淼見狀想說聲小心,但癸走的迅速,沒來得及開口。
華景承看到荀知想突圍,肩膀上的傷還隱隱作痛呢,他迅速追了上去。丙見狀也跟隨過去。
華景承被煙杆老漢截住,纏鬥起來,壬和丙兩人夾擊荀知,荀知連連敗退,手臂已被劃出數道傷口。
林介的處境更不妙,玄武組眾人均是訓練有素,現在整體埋伏黑鷹堂,處於絕對優勢,再加上癸一把利劍不停遊走穿插,時不時有人倒下,楊淼遠處看到癸的手段,暗暗吃驚,這女子手段果不簡單。不一會只剩下林介,腹部和大腿均有傷口,一時已難以行動。林介看著周圍兄弟們都倒下了,不遠處一位兄弟和一女子倒下後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就是之前劉四發現同喝一碗茶的男女。林介甚是心酸。癸和玄武組的都圍了上來,華景承纏住煙杆老漢, 老漢之前就受過傷,這一刻估計也難再支撐多久。林介奮力把刀向荀知方向甩去,同時雙手射出最後的袖箭,丙和壬聽到身後袖箭聲,側身閃躲,就這一瞬間,荀知看到林介,林介微微一點頭,荀知拚命跳出兩人夾擊,迅速跑進樹林,丙和壬一路追過去,在一山脊處,荀知毫不猶豫,跳下了山脊,丙和壬看到荀知不顧一切跳了下去,來到山脊邊,兩人面面相覷,都是軍中之人,如有一天他們遇到這種狀況,是否能如荀知一樣堅毅。
林介看到荀知跑脫,心裡忽然很輕松,只要有人留下,將來肯定會為我們報仇。煙杆老頭吃了華景承一掌後,支持不住,倒地,竭力用煙杆支撐著,遠遠看到林介。林介也看到了他,兩人對視互相笑了笑,林介突然用盡全身力量吼了一聲,隨即兩人同時咬破牙囊中的毒藥,即刻緩緩倒下,再無呼吸。
那一聲吼,散發絕望和無助,風崴和葉證,路謙和傳晟,都紛紛停下了手,看向樹林中。
風崴和傳晟退到一塊,風崴還是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幾位,今天我們無法戰勝你們,如果還要再戰,我們草原的男人絕不認輸,如果不戰,我等這就退去,羊皮紙卷擇日再來討回。”
路謙感歎這兩人磊落,說罷:“既然如此,來日我等自然奉陪。”
風崴和傳晟互相看了一眼,轉身消失在樹林中。
玄武組和朱雀組,處理善後,路謙過來和丙,壬說道:“都是軍中的漢子,好好安葬吧。”丙和壬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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