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寧州城早就不複往日榮光,百年老城經過數代人的積累,終於成了大梁遼闊疆土上東南角最亮的一顆明珠。然而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戰火席卷之處,城中隨處可見的就是殘垣斷壁。
寧州城最帶有標志性的建築當屬高聳入雲的觀潮閣。此閣乃是三十年前遊歷此處的工匠大家皇甫堅開山之作。觀潮閣的轟然倒塌也就意味著城中百姓徹底淪為了叛軍鐵騎下可以隨意屠戮的草芥。
半月時間以來,這個寧州城早就陷入了彈盡糧絕之境。年僅二十的南安王從京師率三萬精兵馳援,可是沒想到叛軍竟然無比果斷的放棄了對寧州城的圍困,轉而對立足未穩的南安王大軍發起進攻。
城中守將王璨不得不親自帶兵出城接應南安王,誰料到叛軍的兵力遠超想象。事到如今,王璨戰死沙場,身先士卒的南安王被生擒。
剩余的一萬多遊兵散勇因為群龍無首,已經不足為懼了。
當李宗霖親率大軍進入這座無數次被文人墨客稱讚有加的寧州城時,他的心情自然是無比愉悅的。
“聽說,這裡有一座頗為壯觀的建築,名叫觀潮閣?”
身旁一名老者立刻弓著身子諂媚道:“對,這觀潮閣景色相當不錯,近可看到不遠處的巍峨雲山,遠可看到十裡之外的潮起潮落,將軍是否打算親身前去?”
李宗霖大手一揮,嗤笑道:“我就不去那裡空發牢騷了,什麽觀潮閣,直接給我拆掉。”
為首的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頭也不回的離開,空留下身後的老人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名響天下三十年的觀潮閣,這就要被拆了?雖然心有不舍,可是既然這寧州城的新主人已經下了命令,那自己也只能照辦了。
李宗霖扭了扭脖子,他目不轉睛的看著被押解來的這名年輕人。
年僅二十的南安王。
能夠被冊封為王,這需要何等的功勳啊!可他才是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年輕人,何德何能功高之此?
李宗霖揮手示意左右退下,他走近幾步,來到這個比他要高上許多的年輕人面前。
他本就不矮,完全是正常人的身高,可能是現在的小夥子吃的太好了吧。竟然比他高出不少。李宗霖心中來氣,直接用劍鞘狠狠敲在年輕人的小腿上。
年輕人冷哼一聲,腳下一個不穩,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不過他反應倒也不慢,雖然身上被縛,所以絲毫反抗不得。他順勢一倒,乾脆坐在了地上。
跪天跪地跪父母師長,唯獨不能跪敵人。
李宗霖倒也不在意這些細節,他用劍鞘在年輕人那略帶幾分稚嫩的臉上拍了拍。
“二十歲的南安王?小子,你懂得怎麽帶兵打仗嗎?兵貴神速不錯,可錯就錯在你把前後軍分的太開,陣線拉的過長,前軍已經開戰,後軍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才帶著三萬大軍就成了這樣,要是讓你統帥三十萬大軍,那還了得?難道是大梁已經無人可用了嗎?”
年輕人默不作聲的承受著面前這個中年男子的侮辱。有一點他倒是說得沒錯,大梁的確是無可用之將了。不得已之下,他才被委以重任。原以為自己熟讀兵書,帶兵前來應該是問題不大的。
畢竟寧州城守將王璨乃是實打實的一代名將,自己並不需要做什麽,只要能夠讓這三萬精兵與王璨將軍成功匯合就行。
哪知道面前這個李宗霖用兵如此果決,以自己為餌引王璨將軍率兵救援,
反而連累王璨將軍戰死沙場。 年輕人的眼角流出幾滴略顯無奈的清淚。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中年將軍咧嘴一笑,竟然扶起了面前這個年輕人。
“我怎麽舍得殺你啊,有你在手上,我做起事情來會方便不少,你說是吧,南安王?或許我應該換個稱呼。大皇子?抑或著太子殿下?”
李宗霖的臉上露出了絲毫不加掩飾的開懷大笑。比起這一座寧州城,此戰最大的收獲乃是生擒了大梁皇帝吳烈的長子。有他在手,必將會對大梁皇帝形成極大的掣肘。
年輕人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原來他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如果說之前就自知難逃死路一條的話,那麽現在或許自己暫時不用死了,可自己活著,將會對其他人造成更大的災難。
“把我們的南安王帶下去,好生伺候著。”
對於李宗霖來說,雖然現在還有那些道士不太安分,不過既然現在自己已經入主寧州城,那麽據險而守,也不怕他們會再折騰出什麽么蛾子。
接下來的事就非常簡單了,朝廷現在自顧不暇,一時間也沒有精力來重新打回寧州城。自己要做的便是待價而沽,更何況自己手中還有大梁皇子在手,本錢是相當的足。哪家開的價高,自己便開城門讓他們進城。到時候自己也能弄個什麽王當當,寧州王?
李宗霖越想越高興,全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雙小眼睛在緊緊的盯著他。
他現在位於王璨將軍的府邸,府中所有人都已經被肅清,全部換上了自己人,按理說也不會再有其他人,所以他便放松了警惕。
南安王剛剛進入監獄,最底層的士兵就得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命令。
這個年輕人不能打也不能罵,而且還得好酒好菜的伺候著。
“不知道這家夥是什麽來頭,明明是個敗將,卻吃得比我們都好。”奉命看守南安王的士兵一邊往嘴裡扒拉著飯菜,一邊十分不滿的向同伴抱怨。
打仗的時候在最前面衝殺的是他們,現在打勝了,那些大大小小各路將軍卻在城裡吃喝玩樂,他們依舊不得松懈。
他的同伴倒是不以為意,“你羨慕他一個犯人做什麽,知道為什麽要給他吃好的喝好的嗎?我琢磨著呀,這頓酒菜大概是他的斷頭飯了。”
“這樣啊,那我們為什麽還把那麽好的酒肉給他吃?反正他都要死了,這不是白白浪費嗎?”
“瞧你那點出息,你和將死之人計較這些有什麽用?”
南安王沒有吃菜,只是喝了兩杯酒。
自己不但害死了無數精兵,還間接導致寧州城失守。這等大罪倘若是落在一個尋常將領身上,那可以說是必死無疑的。可是因為自己的身份,活著比死了要更有價值,他們還要用自己去威脅父皇。
想到此處,年輕人的心中愈發難受,他似是想起了什麽,一把扯下了腰間那成色上佳的玉佩。
接著端起了特意為他準備的佳肴,大聲招呼著遠處那兩名士兵。
“怎麽了?”那兩名士兵大大咧咧的走了過來,語氣非常不耐煩。
“我沒胃口,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浪費,你們吃吧。”
兩名士兵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咽了咽口水,直接席地坐了下來。
三個人便隔著牢房的鐵柵欄坐在了一起。
牢房裡的年輕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的看著這兩個狼吞虎咽的士兵。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其中一名士兵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臉上落寞的表情,便輕聲說道:
“年輕人,是不是你明天就要被處決了,這是送行酒?”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一聲。
不過這笑落在兩名士兵眼中,那就是默認的意思了。
“唉,看樣子你比我們還要年輕幾歲,生不逢時啊。不過也沒關系,男子漢大丈夫,到頭來誰還不會遇見個死字?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年輕人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裝作不經意的掏出了那塊玉佩。
果然, 這兩名士兵的眼睛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兩位大哥,我倒是不怕死,可我害怕死無全屍,勞煩二位幫我一把。那麽這塊足夠你們過完下半輩子的玉佩就是你們的了。”
“你、你想要我們做什麽?我們可不敢私自放你出來的,你這玉雖好,可也不值得我們為此搭上性命啊。”其中一人猶猶豫豫的說道。
“大哥誤會了,寧州城已經淪陷,我還能跑到哪裡去呢?”當今天下身份最為尊貴的幾人之一的年輕男子慘然一笑:“我是想勞煩兩位大哥幫我帶來些毒藥。我說過了,我不怕死,卻唯獨怕死無全屍。比起斬首,我寧願被毒死在這牢獄之中。”
“這不妥吧,萬一要是被人查出來,我們豈不是要倒霉?”
兩人的意見似乎發生了分歧。另一人恨鐵不成鋼的說:“你是不是傻,到時候有了這麽多錢,我們還需要當兵在戰場上賣命嗎?”
年輕人添油加醋的說:“這事其實沒有任何風險的,我被抓進來的時候並沒有被搜身,到時候你們大可以說是我用自己帶來的毒藥自盡的。絕對不會牽連到兩位大哥身上。”
原本還在猶豫的那個士兵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眼看著他就要一把奪過那塊玉佩,只是年輕人卻及時的將玉佩收了回去。
“兩位大哥不用著急,我在這裡又跑不了,這東西遲早是你們的。先把我要的東西帶來,在下立刻將這玉佩雙手奉上。”
看著那兩人鬼鬼祟祟離去的身影,年輕人呢喃道:“父皇,請原諒兒臣的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