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楠郡,這是河州的東南門戶,河州與東南各郡的貿易往來,便集中在此處。
郡東那座蔡府中住著的,便是河州最大的絲綢商賈,蔡中元。
作為聞名整個大尤的大商人,蔡中元的家業完全配得上富可敵國四字,僅是在隨州和文州設立的分家作坊,就有四十余家,供應了全國近四分之一的絲綢,連那中鼎城中的皇家服飾,也常常到采購絲綢於蔡氏織造。
定邊城破後,柳正便帶著柳婧姝投奔了好友蔡中元,到底本就是衣料的倒賣商,倒也幫了蔡中元不少忙。
蔡府西北角的那座小院,有的,是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的景致。滿地是冬天時的落葉,即便兩旁的槐樹已經長出初春綠葉,仍是掩不住這一地落葉所帶來的的蒼然。
這是柳婧姝的住所,無人打理,或者說,是她不要人打理。於是,這座小院的丫鬟便也成了整個府邸中最為悠閑的下人。
那門口忽地走進一位俊俏的素衣公子哥,眉眼中盡是笑意,隔著遠遠地就開始喊柳婧姝的名字。那正坐在凳子上打瞌睡的小奴婢看見蔡員外的獨子來了,倒也沒有慌亂,只是起身,對著他搖搖頭。
那年輕公子哥有些失望:“不在啊?又去城東了?”
那奴婢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城東郊外的一處山坡,此地綠樹合抱,芳草茵茵,涓涓細流緩緩流動,聲音活潑。若是登高而望,還可以遠眺東北的那片廣大鳳尾湖。
兩座石碑立在此處,唯有碑,沒有墓。因為那墳中沒有屍骨。
碑前有一妙齡女子,長發及肩,一張臉,雖不加粉黛,卻也動人至極,只是那雙曾經靈動溫柔的眼眸,已經失去了光亮。
柳婧姝拿出一張手帕,輕輕擦拭著尤中玉和柳婧姝的墓碑,即便其實在別人看來,兩座碑已經足夠乾淨。碑前擺著一些果肉貢品,無一不是精致不已。微風吹起發梢,那女子只是自言自語道:
“你們倒是慷慨赴死了,留我獨活?姐啊,我到如今才知道,我一人苟活,實則與死了沒什麽區別,與其說是我給爹養老,倒不如說是爹以年邁之身照料我這個失心瘋!你呀你呀,倒不如不勸我!”
而後她又看向了另一座墓碑,上面的尤中玉三個字於她而言格外醒目。
“你到底沒帶著定心來找我。”
僅此一句。
隨後,這位容貌脫俗的女子只是苦笑了許久,而後緩緩起身,拖著蕭索的倩影,緩緩向楠郡那座蔡府走去。步伐並不蹣跚,只是緩慢。
不知若來世,可有雙棲蝶?
——九華郡內的那間肉鋪生意依舊冷清,人們越發覺得那賣豬肉的男人一定是瘋了!整日抱著幾本舊書讀,也不讀個之乎者也,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偶然冒出聲誇上那麽一句。
更多的人都是在指責他,看樣子像是以前趕過考,落榜了,這才來做上了屠夫的生計,卻偏偏連肉也賣不好,整天也不跟客人說兩句話,有人砍價一律視而不見,真是幹啥啥不行,家中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兒子,整日也不出門,就窩在家裡看書,八成將來跟他爹一個鬼樣子!
只是可憐他家那個老頭,六七十歲了,還整日下到農田裡去種菜收菜,天色未亮還要拉到集市上去賣,實在是上輩子的罪,這輩子還債!
老太傅李易正坐在院子裡品茶,閉上眼享受著清淨時刻,屋內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寫出來了!李伯,
我寫出來啦!” 那李易忽地受嚇,被茶水一嗆,連連咳嗽。
“慌什麽?”李易瞥了一眼滿臉喜悅的宋齊流,只是裝作厲色道:
“寫出什麽了?你又寫那些有的沒的凡塵俗書?上次看得老夫春心萌動,有損顏面。”
那位大尤儲君卻是對李易的嘲諷充耳不聞,一臉得意的神色。
“《大尤定國十二策》!嘿嘿,我琢磨了好久才琢磨出來的,針對大尤這些年出現的弊端而出,這本書中的國策已經使用,五年之內,大尤必然官場清明,國富民強!”
“哦?真這麽靈?”李易來了興趣,他也很想看看這些年辛苦教出來的國君究竟有多少本事。
可越看,李易的眉頭卻是皺的越深,表情也越發嚴肅,看得宋齊流一陣心慌。
“你這十二策,無一條可行!”這句話令剛剛還興奮不已的未來大尤國君被當頭一棒,他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艱難開口:
“不...不會吧?一條都用不了?”
“我都不用看,肯定用不了!”那多年來以“屠夫”身份自處的大尤大學士蘇平不知何時進入院中。
“誒,臭小子,你又不賣了?”
蘇平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李易,說道:“李老,這也沒什麽生意,老是在外面幹什麽?”
“拉倒,我看你就是不喜歡跟人家打交道,學識山川這麽厚,臉皮書紙這麽薄!”
蘇平沒有繼續解釋,而是轉頭看向宋齊流,問道:
“我一眼不看,你的十二策也絕對不可行,你說說,關於百姓賦稅,你都寫了些什麽?”
那宋齊流終於又恢復了些狀態,回答道:
“賦稅是國庫來源之根本,按照大尤之前的國策,可以交糧食、交布匹,當然,直接交銀子自然最好,按人頭交稅,每人一年五十升米或者等價的銀錢布匹。這樣的賦稅看起來自然公平,但實際上往往家中越窮的,越生得多,家中兒子一多,將來乾活的人是多了,但誰來承擔孩子長成之前的花銷呢?假設一對夫妻能有三十畝地,耕作起來極為不易,如果還要養上三五個孩子,在孩子長大前,這一對夫妻實際上是很難供養的,何況還要向國家交稅呢?再遇上個澇災旱災的,日子就沒得過了。”
宋齊流略作停頓,接著說:“何況連生三五個大胖小子的機會很小,也有很多百姓往往一連生好幾個孩子,都是女子,這下就更陷入困境了,女子怎麽辦呢?下田乾活遠不如男子,將來的勞作也成問題。這便也是從古至今,為什麽尋常百姓家皆是惱羞生了女子,都是賦稅和農事壓的。”
“所以你想了什麽主意?”
“我在想,首先是放開國家對於作坊的把控,女子的確氣力不如男子,但是手比男子巧啊!如果不再去限制女子的手工,能者多勞之下,想必也能趕上男子農活的收帳。再有在賦稅上,我可以推行按季度交稅,同樣是允許交糧食、衣布、銀錢,只是所交分量按照季度分開,豐收的秋季交三成,春季播種時分,和青黃不接的秋冬,這三個季節可以收兩成,我們不限制數量,只要固定的佔比即可,既公平,又可以多收的多交,少收的少交。”
“想法不錯,但是,完全行不通!”即便聽了宋齊流的想法,蘇平仍然一口否決。
“太飄了!”
“???什麽意思?”太飄了?蘇平這話讓宋齊流完全摸不著頭腦。
“飄到天上去了,你的想法,在人間行不通!放開作坊?等你放開了之後女子是有了生計,然而自古以來最毒是商賈,作坊放下去,會產生多少隻手遮天的大商人?到時候這些人起來了,成了龍頭,作坊生產出來的棉帛、布匹,還不是他們想怎麽定價就怎麽定價?那個時候可不就是你官老爺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圈?找他要錢?他比你還大爺!當然,放開一些是一定的,得讓女子和商賈都有得活,至於具體到什麽地步,都是可以後議的。”
“再有,你實行按季度收稅,對農民來說看起來是好的,畢竟農事是看天吃飯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的抽稅,還是有問題。你這樣抽那些官老爺員外郎是沒問題的,別說兩三成, 就是抽走五成,他們也照樣吃香的喝辣的,可你要是抽走農民兩三成,這就要命了,我別的不說,你就看李易太傅,要想過活,種的糧食九成都不能交!為什麽?手上有的農田數量不一樣啊!一個有上千畝,你抽走三成還剩多少畝?另一個只有二十畝,你抽走三成,又剩多少?一個還能養活一個縣,一個,連家中那幾張嘴都喂不飽了!這還沒算每年農民被地主和貪官壓榨了多少,你想想,這樣算下來,尋常人家還有多少家財?”
宋齊流沉默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冥思苦想的國策一點用處也沒有,正如蘇平所說,沒有置身在人間中。
一直在旁未曾開口的李易也開口說道:
“流兒,剩下的國策便不用多說了,恐怕沒哪個是有用的。其實你的心思也不錯,出來的東西大多也是有理有據,然而還是有一個問題,一個和大多數國君一樣的問題!”
宋齊流猛地抬頭,他現在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究竟是什麽。
“站得太高!”
“一個國君,隻站在高處去看,想著僅僅用政治天賦和一個腦子就想治理好一個國家,怎麽可能做到呢?大尤不是別的小國,這麽一個百姓無數,山河萬裡的大國,國情是瞬息萬變的,人腦袋可沒辦法面面俱到!”
“流兒,想要成為一個優秀的國君,除了對治理國家抱有巨大的熱情,還需要俯下身子,邁開腿腳,親自到你的江山之中、到你的子民之間去看一看,你和被囚禁在皇宮中的宋啟不一樣,你有機會,你現在,就在人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