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消息不脛而走,先是轟動了河州,再傳遍大尤北部,最後,如一道疾風衝擊了整個大尤江湖!
有個叫作解成的北州年輕人公開挑戰天下第七的冷家家主冷定!雙方在那無邊鳳尾湖上大戰一個晝夜,自南部打到北部,自西岸打到東岸,天地變色,湖水激浪!
解成勝!
這意味著,除了秦秋池與南宮春拂,江湖上又多了一個將將二十便已登頂九境的年輕大宗師!大尤將來的江湖形勢,必定強手雲集!
——尤中玉進步之神速,讓一向愛調侃他的陸畢權都噤聲了,一個月之內連破四、五兩境,這何止是根骨不錯?
那色空老和尚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自己這是教了一個武道天才啊?前幾日不是說江湖又多了個什麽解成嗎?我色空看,再過個一兩年,尤中玉未必就比那江湖新三人差!
進入五境,尤中玉的碎天靈要想摧毀“米”字陣的木樁陣,自然是摧枯拉朽,於是這位好不容易靜下來一心練武的年輕人,直接拉上了兩位師傅,二人各出三成力,尤中玉以浴佛光來抵禦陸畢權的碎天靈,以碎天靈來轟擊色空的浴佛光,竟然還跟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一招一式渾然天成,不像才學的功夫,倒像是從小練起的童子功。
柳清兒找尤中玉也是找得越發勤快,也不說什麽話,就只是帶飯盒來,帶飯盒走,只是有一日,這個幹練女子氣衝衝地跑到尤中玉面前,一臉怒容,大聲質問道:
“姓尤的!你是不是又沾花惹草了?”
尤中玉自然是一臉懵,來到佛寺大門前,才見一位紫衣紫裙,形貌若仙的女子站在那裡,一雙藍色瞳孔格外好看,笑眯著眼睛問他:
“尤公子腳底抹油,莫不是嫌小女子彈唱得不好?”
“不好,太甜。”
“那也要給錢。”
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月朗星稀,清風徐來。尤中玉和柳清兒坐在後山一塊巨石上,旁邊放了一瓶喝了很多次都沒有喝完的清酒。
“姓尤的,你倒是會采花!找個如此漂亮的女子!”
“漂亮嗎?是漂亮,都要跟你差不多了。”
一向凶悍的柳清兒卻是唰地紅了臉:“你少貧嘴,你這樣,婧姝知道了,我看你怎麽交代!你說說你,窮小子一個,還要娶兩個老婆?讓她們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清兒,我要是告訴你我是大戶人家的子弟呢?有錢得很!”柳清兒隻當尤中玉在胡說,並沒有回應。
那姓尤的卻是探過頭來,一臉隱秘:“再說,誰說我要娶兩個老婆?可以的話,我想把你也給娶了!”
這下身旁的女子可就徹底臉紅了,隻覺自己的臉一陣發燙,不敢去看那年輕男子的眼睛。
“那女的跟你說什麽?”柳清兒隨意找了個話題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你說阮瑛?她說她要離開沙洲了,想去大尤四處轉轉。”
“你不留她?”
“留什麽?讓她跟我一起去隨州?我自己都吃不飽,她跟著我,不是受苦?”而後尤中玉雙手交叉墊在頭下,躺了下去,看著夜空,說了一句:
“天涯海角,地上四方,有緣自會再見!”
長久的沉默,最終柳清兒還是開口:
“我也要走了。”
尤中玉臉上並沒有驚訝的神色,這是來沙州之前柳清兒就說過的。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說道:
“這是我給婧姝的信,
你替我交給她。” 柳清兒小心翼翼將信封揣進懷中,而後一直盯著尤中玉。
“幹嘛?”
“你沒有話要和我說?”
“沒有。”
柳清兒的眼睛一下子暗淡,藏不住的滿臉失望,這個女子,似乎天生就不會隱藏心事。
“不過有東西要給你!”說罷,尤中玉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石頭做的匕首,刀鋒鋒利。
“鑲的玉我是沒法給你了,我沒錢。不過既然是尤中玉送的,好歹後面有個玉字,湊合著用吧!”
柳清兒臉上終於又有了笑意,接過匕首,跳下巨石,就要離開。
“清兒!”尤中玉卻是突然叫住了她。
“一路小心。”
那女子似乎是從未有過的開心,想到剛剛這個自己一直欺負到大的男子才說過的一句話,開口道:
“天涯海角,地上四方,有緣自會再見!”
同樣一起生活在定邊,同樣從小言笑晏晏,若柳婧姝和尤中玉是青梅竹馬,她柳清兒和尤中玉,又何嘗不是呢?
——待到第二日一早,尤中玉起床,柳婧姝已經離開,尤中玉破天荒地停下了瘋狂的練武,只是坐在柳清兒時常看他練武坐的那顆石頭上,也不知在想什麽。
“缺了鬥嘴的,不習慣?”陸畢權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提溜個破舊葫蘆,裡面裝著一些酒,緩緩走來。
尤中玉苦笑一聲:“鬥嘴?我哪敢啊?我不也就是和您鬥鬥嘴嗎?面對清兒,什麽時候不是只有挨打挨罵的份兒?”
“哈哈!你小子就這點看著我窩火,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被女人吃死嘍!你要強硬一點,不能...”
“行了行了!”尤中玉擺擺手,“你一個七十多了還沒老婆的人,跟我說這些?”
這話倒是一下子噎住了陸畢權,他只是扁扁嘴,再無話說。
“你也要走了吧?”
陸畢權有些意外地看著尤中玉,這小子,當真是那什麽文風流的弟子不成?這腦袋,有些好使啊...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知道的。”尤中玉一雙眼睛凝望遙遠的沙漠,若有所思。
“嗯,人老了,總想著落葉歸根,我想回北州的老家去,人生走到盡頭,膝下無子,回老家,總還有爹娘的墳可以說說話不是?”
尤中玉站起身來,說道:
“你再幫我看看我的碎天靈怎麽樣了吧!”
所謂碎天靈,其實就是陸畢權改良了的仙人撫大頂,江湖俠客最熟知的仙人撫頂往往對指力要求極高,威力大,但余威不足,所以陸畢權直接將其改為在接近的一瞬間迅速提高身法,而後利用下墜的力道直接一整隻手掌狠狠拍出,耗力多,但威力也更大。
一套打下,尤中玉渾身是汗,陸畢權沒有說多少點評的話,只是一直點頭,說好好好。
“陸老頭,可還有話要跟我說?”
略做沉思,陸畢權緩緩說道:
“小子,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定邊的仇,你一定要報,但是,我不認為你需要把它作為你心中的負累。你喜歡練武,也有天賦練,別白白浪費了,定邊城破,不是你的錯。”
尤中玉沒有回應。
陸畢權重重歎出一口氣:“沒了,我走了。”
“沒了?你陸畢權比肩天下第一陳秋紀的事,你也不拿出來吹吹嗎?”
有人肩頭一顫。
陳年往事,五十年前,那個被四大武學世家壟斷的江湖中,卻有兩個年輕遊俠視武榜高手如無物,雖然兩人都只有七境,卻自信將來必將讓所有高手望塵莫及。
又是天命崖,兩個互相視對方為命中唯一敵手的年輕人一場大戰,勝者修為大漲,二十年之內登頂大尤江湖,名揚天下百州;另一個敗者心境大損,無人知曉,絕跡江湖,自陷七境五十年!
一個叫陳秋紀,一個叫陸畢權。
這些歲月中被人遺忘的故事,當然是陸畢權的至交色空告訴尤中玉的, 陸畢權自輸給陳秋紀後,一步不能進,可即便這樣,他仍然少有敵手,以七境勝八境,常有之事。
那個曾經名動江湖的白發老人只是仰頭看著天,長長歎氣,一語不發。
花謝尚有重開日,人老終無再少年!
老人邁著沉沉的步伐,向山下走去,背影蕭索,風吹白發。
“陸老頭!兩次的救命恩,不知道什麽時候報了,你若等不了,就先記著,下輩子尤中玉一定還!”
陸畢權停下身形,沒有回頭,背對著尤中玉,大聲說道:
“師父救徒弟,報什麽報!只是上次咱師徒倆的好事被那色空老和尚打斷了,等啥時候咱倆有機會再去青樓,師父絕對帶著你在裡面顛鸞倒鳳!”
——尤中玉辭別色空,對著一眾光頭和尚雙手合十,正經施禮。而後轉身離去。
色空看著這年輕身影越來越遠,想起有一日晚上這個年輕人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一壺燒刀子酒帶到自己的房間,二人徹夜飲酒,無所不談,那臭小子剛剛說完自己這老主持是個假和尚,結果又清清嗓子,說道:
“其實吧,我覺得你也是個高僧。”
“哦?你不剛剛說我是假和尚嗎?說我六根不清淨呐!”
“六根未斷,卻可以為了給弟子做好示范強忍著自己的本心,不是高僧是啥?”
......
尤中玉行至半山腰,停了下來,好好欣賞了下這沙州三郡的美麗與壯觀,而後迎著沙洲的風,下山。
來時三人行,去時一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