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文州交界處有一片天然木林,因夜晚常有狼嚎虎嘯又被人叫作萬獸林,雖是四季常青,風水寶地,不過為了性命,大多數需要在兩州間往返的旅人往往寧願選擇繞道而行。
可就是這樣的偏僻處所,入林口竟然破天荒地有一家茶肆,不大的地方,修了個小二層。
老板是一對年輕夫婦,女的中人之姿,卻是巧手能乾,得空時也常做些針繡品拿到集市去賣,不論價錢多少,都賣,隻圖個心滿意足。男的是個瞎瘸子,兩隻眼睛,一隻什麽也看不見,一隻只能捕捉些微弱的光影,姓毛,人稱他毛瞎球。
今日這家小小茶肆來了位古怪客人,一位年輕公子,穿得不怎麽樣,相貌也不算多麽上乘,只是渾身上下氣態不凡,眉目劍星。當然,這些,姓毛的瞎子老板是瞧不見的,只是他聽這客人說話聲音醇厚,不急不躁,不大像是普通毛躁小夥子。
說來奇怪,這位公子隻點了一壺茶,竟是飲茶兩個多時辰,一直從午後喝到傍晚,然而客人本就稀少,兩口子也不好說什麽。
這位眉目劍星,隻點一壺茶的公子,當然就是史陳東海一戰中撿了便宜,一舉突破天機境的秦秋池。
清茶伴竹搖,這位現下江湖之中新一代絕對的魁首感慨頗多,自記事起,自己便在文州四處流浪,無父無母,刮風了縮頸,下雨了濕身,何曾想過自己會有今日?
曾經實在餓極了,便去偷人家的包子吃,能被追上十條街;瞧見了別家小孩的父母給孩子買糖人吃,自己也只能跟在後邊流流口水,被叫了十幾年的無母孤、賊娃子,他也始終覺得將來日子總會變好。
這世上無人逗我笑,我也還是要笑!
後來遇到個至今不知姓名的貴人,教了自己半年的武,誰曾想到自己竟是在各種武功之間遊刃有余!別人數十年才熬得出來的童子功,到他這裡兩個月便可大成,以至於後來不須人教,他自己觀幾次戰便融會貫通。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那位貴人已經因為和別人在天命崖約戰而死,這位如今實際可位列天下第二的年輕人,一生也無法報答,可他也不難受,在他眼中,這就是江湖,幫了一個人,那就是幫了!快意恩仇!這就是他想要的江湖!
這萬獸林風景極好,勾起秦秋池不少興趣,現如今入了天機,自然對天地萬物有了新的感受,風吹葉落,讓原本就心性純淨的他更感受到一股天地祥和之感。
至於這位武道天才為什麽一下午隻喝了一壺茶?說起這個秦秋池就後悔啊,當初在那家客棧替盧掌櫃一家強出頭,一眾江湖豪傑見證下以神通手段收拾了沙州二老,隨後裝了裝,瀟灑若仙人飄然離去,覺得自己簡直帥呆了,後來一想,怎麽就忘了要工錢啊?
要不然,我堂堂秦秋池會窮到只有一壺茶錢?
正是一壺茶水將飲盡,三丈外又傳來一道聲音:
“掌櫃的,給我上壺茶,有點心嗎?有的話,上一份,有綠豆糕就最好了。”
那毛老板聽著聲音辨明了方向,陪上笑臉。
“好嘞,客官您稍等,這就給您做去。”
秦秋池也是順勢一望,是個笑得憨厚的年輕小夥,背著一個行李,還是冬天尾巴的峭寒,他卻是滿頭大汗,也不知今天趕了多少的路。
“江湖相逢,擦肩就是有緣,在下秦秋池,不知足下大名啊?”秦秋池向來不對人隱瞞自己的名字。
“吳言,
幸會幸會。”那年輕漢子抱了抱拳,還是一臉淳樸笑容,一樣,他也覺得名字不該瞞。 “原來是吳兄...”這秦秋池說著說著,屁股便也跟著挪了過去,跟吳言坐在一張桌子上。
一臉神秘,秦秋池俯在吳言耳旁作竊語狀:
“那什麽,吳兄啊,在下今日趕路至天山峽的時候,遇上一夥劫匪,回老家的盤纏如今被搶個精光,真是連喝茶的錢也沒了,你看...”
“哈哈,無妨,秦兄的錢,我替你付了,還有那糕點,你也隨意吃便是!”
秦秋池心中竊喜:行走江湖,除了靠臉,還得靠騙啊!誰說我秦秋池最厲害的是武功?咱要是有人教,跑去大學士府跟那些讀書人耍嘴皮子,肯定也是一絕!
“不知吳兄這是要去哪裡啊?”
“哦,回老家認個親戚,多少年沒見了。”吳言雖然天性單純,但暗尋秋子一事自然也不會隨意抖落。
“真好,就不像我了,從小孤苦伶仃,流落街頭,無父無母地過了小半輩子。”
“你剛剛不是說你回老家?你無父無母哪來老家可回?”
秦秋池心中一陣驚詫,不曾想這憨厚的吳言心思倒是縝密,只能賠笑。吳言也沒有介意,行走江湖,誰都帶著秘密,自己剛剛不也沒說老實話嗎?
正是氣氛有些尷尬之時,傳來那毛瞎球的呼喚,二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連忙看過去。
“二位客官啊,這天色已晚,小店有那麽兩三間客房,小是小了點,睡覺還是行的,不如您二位今晚就在小店住下吧?”
吳言和秦秋池相視一望,一家茶肆竟然要留客人過夜,難不成是黑店?想宰兩個人一筆?
一直在旁邊織手帕的老板娘像是看出了二人的疑慮,連忙解釋:
“二位客官不用多疑,我們並無惡意,可能二位不知道,前方這片林子便是萬獸林,裡面虎熊出沒,野狼成群,若是白天還能壯著膽走一走,可現下天色已晚,二位若要執意向前,恐遭不測。”
正是說話間,來了四五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凶悍臉上充滿了戲謔。
“毛瞎球!喲,還沒關門呐!”
那毛蝦球只是聽聲音便辨出了來者。
“程...程老爺您來啦?坐坐坐,媳婦,給程老爺他們倒茶水去!”
老板娘轉身要離開,那為首的姓程的漢子卻是叫住了她。
“妹子,不急。我今日來,自然是收錢的,茶水什麽的,再說。”
“誒喲,程老爺您看,咱這是小本生意,又是在這林子前,平日裡能有多少人打這裡過?每月十兩銀子,我這實在是給不了啊!要不然這樣,以後,您和您的人來我這鋪子裡喝茶,茶水糕點隨便吃,不要錢,怎麽樣?”
那“程老爺”一旁的一個漢子卻是一下掀翻了一張桌子,手指著毛瞎球的鼻子。
“臭瞎子,死瘸子,你別給臉不要臉!上個月的供奉就沒交,這個月再不交,拆了你家店!”
眾人爭吵時,那老板娘卻是急忙到了秦秋池二人的桌前,一臉急匆匆的樣子。
“您二位怎麽一點眼力見都沒有呢?這夥人擺明了的強盜劫匪,您二位再呆在這裡錢財被劫了不要緊,要是被他們沒輕沒重打死了,豈不是得不償失?快走吧!”
“老板娘,這夥人就這麽欺壓你們?你們也沒反應?”秦秋池多少有些憤懣不平。
“怎麽反應?我一個弱女子,我當家的又是個瘸子,那程老爺是我們通海郡的“二老爺”,郡守是他親哥哥,我們這胳膊還能擰過大腿?”
這邊再說,那邊卻是已經吵了起來,掀桌子那漢子一把揪住毛瞎球的衣領,一嘴的唾沫星子濺在後者臉上。
吳言秦秋池二人怒火中燒,當即就站了起來。
那“程老爺”見還有二人想強出頭,只是笑問:
“想出頭?可以啊,你們替他把十兩銀子交了,我馬上走人。”
“程老爺,使不得啊,這二位只是途徑我店喝口水的客人,也都是要出遠門的,您把他們的盤纏拿了,您這不是讓他們餓肚子嗎?”毛瞎球還是惦記著兩個客人,艱難轉過頭去,對著兩人使眼色,即便因為看不見所以角度出現了偏差,可他還是努力地搖頭示意,看起來滑稽而辛酸...
是辛酸而辛酸。
“你他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管那兩個倒霉蛋?你們想平安無事也可以,不就是十兩銀子?我替你出了!”那揪著人的漢子突然一笑:“只是你得把你老婆送給我們兄弟爽一爽,明天一早,保管給你毛老板送上門來!”
幾個地痞大笑起來,那老板娘也是向後退了幾步,立時打碎一個茶壺,撿起碎片對準自己的脖子。
“媳婦,不要!”一直在說好話、賠笑臉的毛瞎球忽地變了個人,一臉凶狠:“姓程的,有什麽衝我來,別傷害我媳婦,這兩個客人也只是路過,你要是想要錢,我把這鋪子都給你!”
“你敢這麽說話?”揪人的漢子另一隻手使力捏著毛瞎球的胳膊,後者則是疼出冷汗來。
可話音剛落,一個殘影閃過,毛瞎球不知何時已被另一個人挽住了胳膊,而那個癟三,則是飛速後倒,磨著地擦行三十丈,血肉模糊,當場暴斃。
“老板娘,這萬獸林的畜生沒嘗過惡人的肉吧?”
只見那個叫秦秋池的客人手指虛空,只是點了幾下,幾個地痞子竟然騰空而起,秦秋池卻是看也不看,直接轉身向萬獸林去,那幾個尚在空中的流氓,竟然就這樣跟在了秦秋池的後上空,動彈不得!只是轉瞬之間,秦秋池就帶著那幾人往了萬獸林去。
一切發生太快,毛瞎球兩夫婦還沒反應過來,吳言卻是開口問道:
“殺了那幾人他哥哥不回來找你們吧?要不要也將那狗官殺掉?”
老板娘只是僵硬地搖搖頭,驚魂未定:
“不會的,此處是萬獸林,被野獸吃了也說不清楚,沒理由說死在我們這裡。”
“那我便放心了,山水有相逢,再見!”說罷,吳言倏忽消失在原地。
“媳婦,我看不見,剛剛那兩個人....”
“是挺厲害的,一下子就...”
“身懷絕技,行俠仗義,我以前好手好腳的時候,也做過這般的江湖夢。可惜啊!成了瘸子、瞎子,做不了救人水火的大俠,也做不成那風餐露宿、踏遍河山的江湖人嘍!”
那跟著相公吃苦卻不覺得苦的女子只是戳了戳自家男人的額頭:
“蠢貨,咱們在這萬獸林前開了這麽間茶肆,救了許多夜晚至此的人命,不也是行俠仗義?”
而後她有望向兩位絕頂高手奔向的那片林子:
“誰說只有會武功才是江湖人?有天的地方,有地的處所,就是江湖。誰不是個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