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陳遠的事情,現場氛圍一下好了不少,宋淳天撤下了一身是汗的奴仆們,現如今亭子裡,就只剩下大小王爺加個解成,三人圍坐桌前,談笑風生。
“解成啊,一直負責和各地的探手聯絡,辛苦了。”
“這條命是王爺王妃給的,自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黃發年輕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一張臉冷到極致。
“文長,你年紀也不小了,有些時候真想把你甩去跟著解成歷練歷練,整天在家裡嘻嘻哈哈的,將來我怎麽放心把家業交給你?”
那為叫作宋文長的小王爺也不搭理,只是甩下一句“人各有志”就揚長而去。
“我是真拿他沒辦法。”宋淳天無奈地搖搖頭,誰能想到這位位高權重的藩王,也因為家事而傷透了腦筋。
“小王爺只是年少,您知道的,他聰慧過人,接手北州,時日問題罷了。”
“不說這些了,你講講,有什麽事?”
“根據諜子們來的消息,確有幾件大事無疑了。首先是定邊城破的事。”
宋淳天皺了皺眉:“這件事不是早就知道了麽?咱們西邊就是馳州,比朝廷知道消息要早得多啊。”
“有一些後續。第一是屈祿成領著那群酒囊飯袋給南河之追了個惡諡,叫文繆。”
宋淳天沒有說話,擺擺手示意解成繼續。
“還有就是屈祿成決定不去收回即將脫手的馳州,而是要依靠擋沙山和玉水山,構建一道綿長的兩關防線。”
“看來他屈祿成和金馬相通,是鐵板釘釘了。”宋淳天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之後是一個說大又不影響戰局,說小卻又關乎數萬人性命的事。青柳城,不戰而降了!並且根據諜子傳來的消息,太守劉展之後並未受到什麽傷害,相反,和金馬軍隊打得火熱,不像是才...”
宋淳天眉頭一挑:“這馳州,已經被滲透地無處清白了呀。”
“另外...”
“另外什麽?”
“除了青柳城本地的百姓遭到迫害之外,逃亡青柳城的數萬定邊難民,也被城內外的金馬軍隊夾擊,製造了一場數萬人的大屠殺...”
“你說什麽???”宋淳天拍桌而起,眼中是無盡的震驚與憤怒。
“好幾萬人,就這樣被殺了?!!金馬的這群畜生!”
“王爺息怒,還有一件事,是關於中鼎城的。”
宋淳天平複心情,等著聽下文。
“龍衛首領袁千道的親信吳言近日動身,離開中鼎了。”
“那小子可不會做一般的事啊,這些年來,袁千道但凡是派他出去做事,可都不是什麽小事情。得跟著,我聽說那小子這些年修為突飛猛進,才正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離九境都只有一線之隔了,別人去恐怕不但查不到,還會死在他手上,解成,要不然你親自跑一趟,跟一跟!”
“知道了,那我立馬出發。”
宋淳天點了點頭,只是又加一句:“聽說過不了多久南宮家要在風丘山辦一個比武大會,說是選新的武林盟主,不過是想爭江湖的馭馬鞭罷了,你知道的,江湖勢力,說大不大,擋不住百萬雄師,可說小也不小,你若是得空,能爭一爭便爭一爭吧,贏了我北州又多一張底牌,輸了,輸了你恐怕也能揚名立萬,不虧!”
——大尤南方,自北玉河至大尤南海岸,隨州縱跨千裡,土地、人口、賦稅均是冠絕全國。
九華郡鬧市之中,
此處是九華郡唯一的集市,方圓二十裡之內的菜農,皆是天色未亮之時便備好了時鮮果蔬,等著運到集市去賣,這其中賣蘿卜的最多,也最辛苦,拂曉之前菜農就要把手伸進這冬天冰冷刺骨的水中,將蘿卜洗乾淨,以求出售之時蘿卜最為水澤誘人,而九華郡也因為有大量的菜農種蘿卜,被冠以了蘿卜郡的稱號。 天色微亮,集市已經人山人海,今日是九華郡每月一次的大趕集,商販們都在努力叫賣。那街頭後尾的位置,有家肉鋪,這一早就開了門,老板竟不是個粗壯漢子,而是個斯文的中年男人,甚至讓人懷疑,就他這胳膊,能砍斷骨頭?說來古怪,這男人也不叫賣,只是坐在店前,好似誰來買肉,全憑緣分。
肉鋪內院也是早早亮起了燈,東邊那間廂房裡,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在這破曉時分點燈而讀,房中書籍羅列,涵蓋之廣,涉及天文、算數、政治、歷史,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不會有人相信,這麽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竟然堪比治學半生的老學究,一吟一誦之間,才氣外現。
打個哈欠,年輕人起身大張四肢,待懶腰伸畢,一張清秀臉龐才現,給人最直觀的印象,這個年輕人真白!臉色幾乎可以用慘白形容,不過按照他的精氣神來看,斷然不是身體虛弱而落下了病根。
“李伯,平日不管生意如何都要出去賣菜,怎麽今日這熱鬧日子,你反而在院中躲清靜了?”年輕人一臉笑意,只是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位坐在搖椅上在院裡打瞌睡的白發老人。
老人沒有睜眼,只是開口說道:“怎麽,我就閑不得了?這麽多年我每天勤勤懇懇種田,老老實實賣菜,沒我,你和你蘇叔都要喝西北風去!一個像個啞巴,賣個肉也不知道張羅;一個天天看書,除了花錢啥也不乾,你倆可都是年輕人,有手有腳的,要我這個六十幾歲的老頭子來照料,也好意思?現在我就...”
“打住打住,您可真行,我就說了一句,您能說一千句來噎我。再說了,不是您叫我天天讀書觀史的嗎?”
“嘿!臭小子,還學會跟我強了?”老人猛地睜開眼,作怒狀。
“還要打我板子啊?我這可都是馬上要上任的大尤天子了,還捱您的打,這不大好吧?”
老人瞪大了眼睛,而後卻又突然釋懷,“你小子還是有幾分本事的。不枉我和你蘇叔教你這麽多年!怎麽,察覺到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一個對大尤來說極度重要的門戶,但凡糧甲充足,但凡有十萬以上的援軍,都不會這麽快被破城!南河之並非等閑之輩,給夠他兵甲和軍糧,他肯定至少能守個一年半載的,半個月就被打沒了,我猜,定邊,恐怕是在獨自對抗金馬呀!況且按照金馬蠻子的性子,早該一鼓作氣,繼續南下,如今卻按兵不動,若說這背後沒有人物控制蠶食大尤的節奏,那我才是真的不信!”
老頭也終於正色,拿出了兩朝太傅的風姿來。
“現如今陛下和屈祿成的鬥爭已經是勝負分曉,若不是屈祿成仍然忌憚於楚重老將軍的存在,只怕是顧不得龍衛,也要衝進金鑾殿弑君了。”
“眼下大尤到這種地步,陛下恐怕已經著手準備來尋我們了。”年輕人沉思著、推敲著,這位大尤的儲君,即便並非宋氏血脈,可身上那種老道沉穩、深思熟慮的天子風范已經初顯端倪。
“你學習十余載,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李太傅。”
“嗯?”
“你真以為這事就是陛下來接我,我當新皇帝這麽簡單?”
曾經的大尤太傅李易眉頭一皺。
“只怕是中鼎來使現身之日,便是我宋齊流身死之時!”
那個剛剛甚至有些為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高興的老人,此刻卻是一臉凝重。
“流兒...”
“沒事,我一直都知道,這就是我的宿命。只是可惜,他宋啟佔著皇帝的位置胡來了這麽多年,如今要死於非命,就故作瀟灑,把爛攤子甩給我。大尤已是病入膏肓,我一個二十歲的讀書人,能做什麽?無非是他宋啟把亡國之君的帽子扣到我的頭上來罷了!”
說罷,年輕人抬頭望向這篇深邃的天空,萬般星辰還未散去,日月並立。
老人這才好好端詳這個自己視若親孫的年輕人,似乎從沒想到他心中或許壓抑了很多東西。
“把我留作底牌,似乎是過於看得起我了,我也並非秦皇漢武那般的千古人物,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此番要坐上這世人都眼紅的帝位,不也是當個拚死護國的短命鬼?”
“從小不知爹娘是誰,只是每日鑽進書海之中,不斷打磨,可誰又在乎我究竟想不想做這個皇帝?”
這個話放在平日,宋齊流免不了要吃板子,可今日,李易沒有反應,或者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孩子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秋子秋子,存亡之秋的一枚棋子罷了!人人叫我宋齊流,我卻偏偏不是什麽宋齊流,可我又能是誰呢?當年你們選中我的那一刻起,那個叫江挽顏的孩子就徹底死了,同那一百零八個孩子,一起死在了大火之中!”
李易無言,無顏。
那個臉色白得很詭異的年輕人一揮衣袖,轉身進屋,口中竟是唱出了歌謠:
“我不是我,是冬雪,任這世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