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場現身了無數風流才子、政壇新秀的大考中,雖然榜首的南河之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可後面的人,也未失去本應有的光彩。
人們只知道後來南河之說過一句話:“我與雲房之別,若鳳尾湖之斑斕與紅橋,一場比試,孰勝孰負,實屬未知。”至此,世間才知曉原來那位區居第二的榜眼董棋羽不比南河之差,這二位的才乾,就好像那鳳尾湖中的斑斕魚和紅橋魚同樣美麗動人一樣,是旗鼓相當的。
然而不幸的是,在慶祥十七年的那個秋天,這位和南河之同樣立場的天之驕子,同樣被貶,或許他更糟糕,直接到了大尤最為淒慘、了無人煙的全州。
——雪降漠藍城。正是除夕這天,這場雪讓許多人都相當高興,瑞雪兆豐年,這一年收成定然不錯。
尤中玉和柳清兒找了家客棧住下,還好那個老頭給二人留下五兩銀子,否則,這風雪吃緊的除夕,倆人恐怕要睡大街去了。
可也是正因為這五兩銀子,只能開一間房,這下可就尷尬萬分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倆人都是沉默,然而,這種事情,往往正是因為難為情才沉默的啊。可就是倆人都不言語的時刻,還有火上澆油的人,那領著二人的店小二竟是投給尤中玉一個晦澀難懂的眼神,好似在說:哥們,把握機會!尤中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可怎解釋呢?他什麽都沒說啊,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麽?
尤中玉合上門,剛剛轉身,就有一把鋒利的匕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姓尤的!今晚我睡床,你睡地上!要是敢有一點點逾矩不軌之時,我保管你明天一早起來,就是新年的第一個太監!”
尤中玉一臉苦相,連連擺手:“別別別!姑奶奶,咱雖然從小就對女子身體有一種格外的好奇,但也不敢在您頭上動土啊!”
柳清兒冷哼一聲,忽地想起什麽:“姓尤的,今天是不是除夕?”
“是啊,不過今年過年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這年,咱們過嗎?”
尤中玉摸摸口袋裡剩的碎銀,眼神一正:“過!必須過!”
夜色降臨後的漠藍城,仍然熱鬧,大街小巷鞭炮齊鳴,整個漠藍城都被天上絢麗的煙火照亮,左鄰右舍合手拜年,好一片熱鬧歡騰的景象。
一隻燒雞,一碗牛肉,兩盤小菜,再加一壺普通的高粱酒,尤中玉和柳清兒,也在這漫天花火中過年了。
“清兒你知不知道?往回過年的時候我有多開心?每年除夕晚上,咱們一群孩子就聚在一塊兒!多好,就沿著你家門前那條街上門討糖吃,不給?不給就一群人對著他們大聲唱歌!看他給不給!”尤中玉帶了些許醉意。
“有一年你記得不?我們出去逛,不知道你們發現沒,逛著逛著我和婧姝就消失了,哈哈!你著急忙慌找她,怕她出事,嘿嘿!我早就叫六狗子和老四棍兒纏住你了!我和婧姝去私會去嘍!其實說起來還真感謝你,你爹從來都瞧不起我!你說,他憑啥瞧不起我?我不也是南叔的得意門生?不讓我們見面,還好有你!悄悄帶著....”話還沒說完,酩酊大醉的尤中玉竟就這麽倒在桌上睡著了。
“呸!定邊混世魔王?你這酒量,我家看門的大黃都比你能喝!”柳清兒笑罵一聲,然後扶著不省人事的尤中玉到床上去,看著呼呼大睡的年輕男人,柳清兒心生一股感覺:婧姝喜歡你還真有道理,你不惹事的時候,還真是挺好看的。
柳清兒就這麽坐了一會兒,而後自言自語起來:蠢蛋,真以為我帶婧姝出來就是為了讓她見你?就不許我也跑出來看看你.......
——更加繁華的中鼎城,煙火之聲不絕於耳,照亮了整座城池,可好像獨獨照不亮那淒清的金鑾殿。
宋啟就這麽在這裡踱步而行,好似要好好感覺一下這座大尤最要緊的宮殿。
“你在轉什麽呀?轉得我頭都暈了!”金鑾殿現在攏共只有兩人,一個是宋啟,一個是劉錦菡。
“荒廢了十幾年的政事,這不想趁著最後這段時間好好感受一下?”宋啟笑眯著眼,看著那女子的眼神中,盡是寵愛。
“現在知道了?早幹嘛去了?如今已經不僅僅是你和那屈祿成的事情了,不是你宋家如何如何,而是大尤已然岌岌可危了!”
“我知道,我又能怎麽辦呢?你一介女子,天天操心大尤已然夠辛苦了,今天除夕夜,就不能暫時放下些事情嗎?”
那位女子卻是突然哭泣了起來:“誰叫你一天天不管事的?你知不知道大尤上下,都說你是昏君,說我是有一個妲己?你說說你啊!你當昏君也不知道怎麽當的,人家都是壓榨百姓,沉迷酒色,你當個昏君,整日就是欣賞古玩奇珍,吟詩作樂!說出去,你這個昏君都是當得最丟人的!”這個在屈祿成眼裡風騷無限,在白靈等近衛眼中冰冷無情的貴妃娘娘,似乎只有在宋啟的面前,才有這幅碎碎念得模樣。
“好了好了,別說了,我不去找女人,還不是因為心中只有你?我本不是昏君,真要我去做昏君的事,我可做不來。”
“那你這麽多年究竟為什麽一直不理事?”劉錦菡還在抽泣著,對於這一點,她確實疑惑無限。
“你將來會知道的,你放心,真當我什麽都沒做?沒有後招?只是我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恐怕還要搭上你,反正那屈祿成挺喜歡你,你可以....我不在意,只要你能保全性命。”
接下來一幕前所未見!堂堂大尤國君,竟然挨了那女子一記響亮的耳光!
可宋啟卻並沒有生氣,:“好好好,是我錯了!行,那咱們就做一對苦命鴛鴦!如何?”
“你以後再敢說讓我離開你的話,我撕爛你的嘴巴!”
“...”
“媳婦,咱們去看看楚水蘭吧,大過年,她一個人,怪孤單的!”
“嗯。”
——中鼎城近郊的一座小鎮,因為人少,此處就差了許多的過年氣息了,天上沒有煙花,但仍有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傳進耳朵。
一家農舍前,有一個提著燒雞和燒刀子酒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前。一個穿著布裙的的女子來開門,中人之姿,不過,在男人眼中,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了,她笑的時候,星星會閃!
“你買這些做什麽?我都做好飯菜了!”女子一邊說著話,一邊幫男人解下裹得嚴嚴實實的外套。
“嘿!大過年的,肯定要吃點好的啊!就是也沒多少余錢,沒買太多東西。你知道的,我在攢錢,我已經跟徐掌櫃談好了,等我錢夠了,他便一分也不添,把他那衣服鋪子賣給我,到時候你就去做衣服,你手藝好,咱們生意肯定也好!”
女子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著點頭,說好的時候,尤其溫柔。
“對了,我最近又有些事情,你知道我乾的事情很特殊,不能跟你講,但是我跟老大說好了,這次事情做完了,就不做了,回來娶你!”年輕男人笑得憨厚,撓撓腦袋,說這話對他而言有些難為情。那女子也是紅透了臉,低著頭不說話。
他叫吳言,是孤兒;她叫褚小秀,父母也死的早。
兩個人就住在對方隔壁,一起長大,八字相合,天造地設。
——定邊西南邊的青柳城, 此處不再是有新年味道的熱鬧景象。
對於青柳城的百姓而言,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是毀滅性的。不知何時,金馬蠻子竟然兵臨青柳城下,烏泱泱的軍隊就在城門口休整,更離奇的是,太守劉展竟然一箭不放,直接下令打開城門迎接金馬軍隊入城,之後,城內的百姓就過上了如同身在煉獄的生活。
金馬蠻子放火殺人,無惡不作。城中婦女,十歲以上、六十以下,統統不曾放過,膽敢有所反抗者,直接一刀落在腦袋上。他們還要修一座軍妓坊,抓了上萬名青壯男子去修建,不給飽飯吃,有停歇者,輕則剁手,重則砍頭。而這群人,竟然還公然貼出告示,要每家每戶至少為軍妓坊送去一個女子,長相上佳者,賞淫裝一套!
百姓曾經奮起反抗,最大的一次有上千人組成義軍,但一日之內,被人數上佔據大優勢的金馬軍隊屠殺殆盡。然而城內的百姓不知道,其實在這之前,那日不知因何原因封鎖的城門之外,還有這更加慘絕人寰的景象。
定邊逃難的八萬百姓都逃向了這被譽為“西北江南”的青柳城,可無人想到,等他們到了城下,青柳守軍死活不開門,甚至拿出弓箭,對著這群好不容易死裡逃生的百姓瘋狂射殺!等到在這群人箭下傷亡過萬,才停下手來,就在大家要喘一口氣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了金馬的鐵蹄之聲!
那座西北最大的湖泊月湖,竟成了一座天然墳場,除夕夜,月光高照,波光粼粼的湖水之下,白骨累累,定邊,最終還是沒留下什麽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