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萬山,所有見過鄧鳴的人都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有著複雜的情感,於情來講,她待人親切有禮貌,一口一個叔叔嬸嬸、弟弟妹妹地叫著,可以說是老少都對這個外村的小姑娘喜愛有加;而於理來說,她在最美好的年紀跟了和自己父親差不多大的男人,這個男人還有妻有女,這讓村民們話題不斷,可以說這種“新鮮事”一般只在解放前的地主家才會出現,或者是後來的電視劇裡才會有。
但是在衛生所的時候,盡管她沒有上過一天的衛校,不過作為李定的助手,鄧鳴勤勤懇懇,總能讓來的人不覺得這是衛生所,病人也會忘了李定給人打針時比外邊的醫院更遭罪的事兒,衛生所剛開設的第一個月,李定的扎針技術就傳遍了全村,最誇張的患者說屁股要疼上一個月之久。
鄧鳴走上大路時,幾位村民在老白岩岩腳歇息,鄧鳴同她們打完招呼,一位婦女看到鄧鳴走開後,繪聲繪色的描述起了打針的事兒:“哦喲,你們是不曉得,李醫生打那個針,打完過後屁股裡面都要長一個疙瘩嘞。”
-“吹牛,打針就打針,推進去的是藥水,又不是石頭,怎個會打出疙瘩。”
-“你不信?你去戳一針,過兩天你再摸一下,保準裡面有個硬邦邦的疙瘩,好多天才散得掉。”
-“這話不假,我家那個買了個大針筒給豬打針,病沒治好,後腿打瘸了。豬都頂不住,人怎會頂得住嘛。”
-“盡扯!說人打針,你把你家瘸腿豬扯出來幹啥子。”
一群人笑聲一片。......
-“但是那個小鄧可以噢,半年不到都會給人打針掛水了,也沒那麽疼,人還熱情,又長得好看。”
-“唉,可惜了這個女娃兒,我聽說還是朗六指牽的線,造孽啊。”
-“莫亂講哈,小心嘴巴給你撕爛。上次老萬喊了一次,差點兩個人幹了一架。”
-“啥子?這個還喊不得?你就說是不是長了六個指頭。”
-“是嘛。”
-“那為啥子喊不得?”
-“你給我扯,你有本事你去喊嘛,在這點鬼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似乎只要以這對老夫少妻開始聊,就會源源不斷扯出一大串的話題,尤以婦女們樂此不疲。
鄧鳴在快到衛生所的時候,找了塊石頭慢慢地把鞋面上的泥土清理乾淨之後才走進去,裡屋李定在哄著孩子,見到鄧鳴走進來,立馬起身幫她脫鞋,看到鞋底還有汙泥的痕跡,嗔怪道:“我就說喊你等兩天,阮刀要去鎮裡的時候搭個便車,從鎮上回家方便多了。你就是不聽。我去給你倒點熱水泡一下腳,你去換個衣服。”
鄧鳴輕聲地應道:“嗯。”然後便把衣服換下來放進洗衣盆裡,穿上拖鞋之後將盆拿出裡屋。
李定:“對了,朗富好像要買輛摩托車,以後也可以坐他的便車。”
鄧鳴:“不可能。”
李定:“真的,他昨天說的。”
鄧鳴:“我說,不可能坐他的摩托車,我煩他。”
正在倒水的李定愣了一下,道:“為啥子?”
-“不為啥子,就是不喜歡。”
-“要得,那就不坐,以後我們也買一輛就是了。”
這時朗富正好到衛生所外面,聽到鄧鳴說煩誰,人還沒跨進屋子,朗富便嚷嚷道:“煩哪個啊,跟哥講,幫你收拾他。”一同進屋的還有朗富的大兒子朗責,畏畏縮縮地跟在朗富的身後。
李定見到朗富父子,急忙笑著道:“富哥來啦,快坐,我給你們泡點茶。”朗富身後的朗責像一根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一句話也不說,直勾勾地盯著盆裡的內衣,鄧鳴發現後使勁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把盆端進了屋子。朗富瞧見後,轉過身看到朗責呵呵呵地傻笑,狠狠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朗責的大腿,疼得朗責叫了一聲。
李定道:“怎麽了,叫啥子啊小夥子。”
朗責:“叫朗責,嘿嘿嘿。”
朗富:“問你鬼吼鬼叫的叫啥子,還曉不得你叫朗責?”
朗責:“你杵疼我了,我才叫的嘛。”
聽到這父子的對話,鄧鳴笑了一下,這一笑又叫朗責眼睛發直了,鄧鳴見狀趕緊回到了剛剛厭惡的表情。
沒有人說這個朗責是不是智力有問題,至少他比方品更容易溝通,也可以和任何人正常對話,只是快20歲的人了,整日喜歡和十一二歲的孩子一起玩遊戲,還時不時地流鼻涕,倒還像是個娃娃似的,上到了初二便突然輟學回家,什麽事兒也不乾。母親也不喜歡我和他一起玩,說他比我大。但是我覺得這和年齡無關,在長輩面前我叫宋老先生太爺,不過他仍然是我的朋友,沒有長輩在的時候我們就叫他先生。朗責不過20左右歲而已,並不影響和他一起玩兒,除了他愛流鼻涕之外我倒沒覺得有什麽地方我不喜歡他的,所以當時我不太理解母親。
半杯茶下肚之後朗富才說起來的事情,“李老弟啊,我是來抄電表的,是你看一下,還是我出去抄了直接給你算好電費?”
李定:“沒得事,你直接給我講就行了,沒得必要看嘛,還信不過你啊。”
朗富在懷裡掏了半天,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小本,裡面夾著一隻鉛筆,隨後他將小本遞給朗責:“外面門頭上,去把李醫生的電表抄一下。”朗責接過小本,凳子也不拿,直接就從門外旁邊得窗戶往上爬,一隻手繞過窗戶框上的鋼筋,整個人掛在窗戶上,另一隻手扶在門框上,頭使勁地朝門頭的電表伸,倒也是十分麻利。抄完電表後就把小本往朗富身上扔,朗富:“老子想錘死你,不會算好?”,說罷就把本子抖落在了地上,朗責不慌不忙地撿起來,算好之後也沒敢再給朗富,朗富見狀:“拿給李醫生看多少錢,杵在我旁邊幹嘛,你看你像個竹竿一樣。”
李定:“不用看,不用看。你去裡屋找鄧鳴,她給你拿錢。”
朗責又看了一眼朗富,朗富起身就照著他的屁股一腳。朗責這才朝裡屋裡去。
裡屋裡,鄧鳴正在給孩子換尿布,看見朗責進來正想問他幹嘛來了,外面傳來了李定的聲音:“小鳴,給他結一哈電費。”
鄧鳴應道:“噢,要得。”
-“電費好多錢啊?”
朗則把本子翻開湊到了鄧鳴面前,看了一眼之後,鄧鳴說到:“等哈,我給你找。”說罷就轉身彎下身子翻找著。朗責看著鄧鳴翹著臀部,慢慢地往鄧鳴的方向挪,快要碰到的時候鄧鳴突然轉了身,差點撞到朗責,鄧鳴驚出一身冷汗,呵斥道:“你要做啥子!?錢給你,沒事就出去。”走出裡屋,朗責把錢和本子一並遞給朗富,朗富看了一眼收上來的電費就揣進了衣服的內兜。起身向李定道:“那我們就走了,隔壁還沒抄嘞。”
李定:“要得,我就不留你們吃飯了。”
隔壁說的就是我家,朗家父子離開衛生所之後就過來了。我見二人走到了門口,便給他們大招呼:“朗伯,責哥。”
朗富笑眯眯地回我:“央兒,你媽他們在不在屋頭,我們來看電表,收電費咯。”
我對著屋裡喊道:“媽,朗伯收電費來咯!”
父親提著一個凳子走出屋子,邊遞給朗責邊對朗富說:“好快噢, 這個電網改造完感覺電費都交得更勤快咯。”
朗責接過凳子放在門口,站在上面就開始抄電表,朗富:“快?一個月一次嘛。我又不會多收你的。”
父親打趣道:“唉!這就不曉得咯,哈哈。”
這時朗富接過朗責遞過去的本子,也笑著道:“扯淡,多收哪家的也不收你家的,你說是不是。一共......我算算哈......一共62塊8角錢。”說完就把本子朝父親手裡塞,你算一哈嘛,看看對不對。父親把本子推了過去:“不用,不用,跟你開玩笑,算啥子嘛,不用算。”然後就從兜裡掏錢遞給了朗富。
朗家父子兩走後,我問父親:“爸,為啥子不算嘞,要是多收了啷個辦?”
父親:“不用算我都曉得,肯定多收了。狗日的朗六指。”
我:“多收我們就不給啊,朗六指是哪個?”
父親:“不給?之前宋老萬跟他扯電費多收了,他不承認,宋老萬把電表都扯下來給他算,他第二個月就把人家電都斷了,收多收少還不是他說了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母親責怪道:“你不要給娃講這些,他懂啥子嘛。”
我:“我怎不懂嘞?他這個叫貪汙。我們老師說電是國家的,不是哪個人的。”
母親:“你莫給我出去亂講話,聽到沒得。”
我:“我才懶得管,又不是我花錢。那,媽,為啥子我爸喊朗責他爸朗六指。”
母親:“你看他的手拇指,是不是多長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