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老宋先生搖頭晃腦地給我念了一段《論語》，講的是孔子教顏淵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我問老宋先生為什麽要晃腦袋，他說:“你應該問什麽是‘非禮’，不要問為什麽晃腦殼。”。

　　我回他:“但是你確實在晃嘛。”

　　宋老先生說那是因為他在念書，念聖賢書，我繼續追問:“我們老師也會帶我們讀課文，但是他從來不晃。我看到你晃來晃去的我也頭昏得很，你可不可以停下來。”

　　他捋了捋胡子，道:“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不要晃?”

　　這回我不再和他辯是不是要晃腦袋的事兒了，我轉問道:“什麽是‘非禮’，電視劇裡面男生不要牽女生的手，也不要看沒穿衣服的女生，還有......不要脫女生的衣服。哈哈哈。”

　　我講完之後自己哈哈大笑，老宋先生也跟著笑。我笑電視劇裡，尤其是古裝的武俠劇裡，一個女角色被一群歹徒欺負，女生大喊:“非禮啊！”而後背景音樂一響起，英雄男主角從天而降，一套武術動作行雲流水，將歹徒全部擊退。我心想難道老宋先生也看電視劇?可是他家並沒有電視機，還沒等我問他，他就開始晃腦袋了:

　　子曰: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他知道這些“之乎者也”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便解釋道:“管住你自己的眼、耳、口、鼻、舌。”邊說邊指著我的各個部位，“不該看的，聽的，說的，聞的，吃的，都不要去做。不該做的就叫做‘非禮’，‘非’就是‘不是’，‘禮’就是‘合規矩’。記住了嗎?”

　　我:“沒有，你都沒講啥子不合，啥子合。還有噢，不該做的也沒講。”

　　老宋先生也不生氣，耐心地繼續講:“別人上廁所，你該不該看?”

　　我:“不該，髒又臭。”

　　老宋先生:“別人吵架、罵人，你該不該聽?”

　　我:“想聽就聽。”

　　他搖了搖頭道:“家長裡短雞毛蒜皮，汙言穢語不該聽、不該說。”

　　-“神龕上的飯，該不該吃?”

　　我:“餓了就吃，但是神龕上的都是冷掉的，我才不會吃，會拉肚子的。”

　　老宋先生突然嚴肅道:“神龕供天地、先人、神靈、供祖師，供品不能吃。”他說的表示是農村特有的“天地君親師位”，沒有人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只是現在仍然還會留一間屋子供奉著那張紅紙。

　　我:“噢，我曉得了，除了神龕上吃的，別的就是讓自己惡心的就不要做。”老宋先生聽到我這麽說好像欲言又止，沒有再繼續講下去。

　　對於母親說的朗六指，我沒有刻意去看，我覺得異於他人的地方不見得是值得炫耀的，反而是需要遮掩的，那我去看他的六指會不會讓他尷尬、難受，我想這大概就是老宋說的“非禮”吧。

　　直到半年後，朗富再次來抄電表。

　　籌備了許久，母親決定在老屋的基礎上加蓋第二層來開一間小超市，不過那時候沒有超市這個概念，應該說小賣部更合理一些。這可是周遭三個村的頭一家，有些不常出村的老人甚至隻記得供銷社，閉塞的山裡不知道的是，早在1980年的浙江，章華妹成為了全國第一個體工商戶，我們比他們晚了近20年。

　　由於電路的改變，電表也安裝得更高了，朗富來的時候只能搬梯子上去才夠得到。

朗富中等身材，用方言來說就是典型的“筋骨人”，意思是怎麽吃也吃不胖，但是又有看起來不相符的體重的人，左腳一邁上第一階梯子就開始咯吱咯吱地發出叫聲，我急忙兩手幫他扶住梯子，為了不防住他往上爬，我繞到梯子的另一側，從下面握住梯子的兩邊，正當他向上移動時，他的手掌握住和我扶住梯子的手，我急忙要抽回來時，不小心碰到了朗富右手的第六指。這分明不是指頭，而是一截枯枝似的，從大拇指的左側往外長，除了也有一個指甲之外，沒有一個地方是手指的特征，既沒有可活動的關節，也沒有螺旋狀的指紋，隨著他的身子往上挪動，手掌也靈活地把住梯子，唯獨這截“枯枝”紋絲不動，看著看著我竟覺得有一絲恐怖。三兩步他就夠到了電表，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大概是上次那個已經記滿了，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比上次那個大了許多，一隻手穿過梯子的橫杠，另一隻開始忘本子上刷刷寫著，我抬起頭看著他，關注點全部在那隻手上，一瞬間既想到了恐怖片《猛鬼街》裡燒焦了的弗蘭迪，又出現了《六指琴魔》裡的那雙正常的手，我覺得朗富扮演這兩個角色再適合不過了。　　不一會兒朗富就揣回了小本，慢慢地走下了梯子，對著我說:“你家老板呢，喊他付電費咯。”

　　我:“媽！拿錢！”

　　母親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對朗富道:“啥子老板噢。”

　　朗富笑著說:“個體戶還不是老板啊，以後賺大錢了。”

　　母親:“照你這麽說遍地都是老板咯。不跟你扯，這個月電費多少錢?”

　　朗富脫口而出:“100塊。”

　　“啥子?！一百?啷個會這麽多喲！”母親錯愕地問道。

　　“這個就要問給你家修房子的師傅了，你以為那些電鑽嗡嗡嗡的是免費叫的。”朗富低著頭數著母親遞過去的錢邊說道。-“剛好一百，對咯，李醫生沒在衛生所，他家電表都還沒抄到，你看到沒。”

　　我:“早上我看到他和鄧鳴姐出去咯，好像是去縣醫院看病。”

　　朗富:“哪個生病，醫生還找醫生啊?哈哈。”

　　我:“他家小李星。”

　　朗富:“好嘛，走咯。”

　　......

　　他走後我也轉身進屋了，母親正在整理開店用的貨架。

　　我:“媽，那個師傅不是隻用過幾次電鑽嗎?耗電那麽凶噢。”

　　母親沒有回答我，而是岔開了話題:“你姐給鄧鳴帶的東西，你去看看她回來了沒，把東西拿給她。”

　　一拿出來我就認出了這包方方的包裹裡面是書，只是納悶大姐給鳴姐買書幹什麽。正琢磨著母親就催我趕快過去。還沒走到衛生所，剛到窗戶邊就聽到了裡面大吵大鬧的聲音，我也沒細想，只是隱約聽到了朗富的聲音，我就跨進了衛生所，

　　-“鳴姐，我大姐給你買的東西。”

　　進門我沒看到鳴姐，李定見我來找她就讓我進裡屋去，而大吵大鬧的是朗富和李定，朗責居然也在。我拿著包裹走進裡屋，裡屋地上散落著一堆衣服和床單，鳴姐蹲在地上收拾著。

　　“怎個咯?鳴姐，衣服全部在地上。”我急忙幫著她撿。

　　她趕緊抓起幾件就往櫃子裡塞，“不用不用”，我看到大多是女人的內衣內褲之類的，不好意思地縮回了伸出去的手，我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見過這些女性用品，某家即便是晾曬時也是躲躲閃閃的，絕不會當眾出現，哪怕是自己院子的晾衣繩上。鳴姐讓我等她一會兒，我找了個凳子坐在了孩子的旁邊，外面李定和朗富還在吵。

　　李定:“你曉得好嚇人不?那麽大個人，啊！幹什麽不好，趴床底，要嚇死個人！”

　　朗富:“老弟，不要吼那麽大聲，再說了，你又沒得丟東西。算咯嘛。”

　　李定:“要不是我回來看到咯，你說，會不會少東西！”

　　“哎呀，娃娃不懂事……”李定聽到娃娃兩個字頓時火冒三丈，“娃娃?你莫笑死個人，你見過這麽大的娃娃?幾歲了?”

　　朗責居然回了他:“20咯。”說完就吸了一下流出來的鼻涕。

　　正在氣頭上的李定被他這一回答和吸鼻涕的動作給氣笑了，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帶起回家去，以後莫來咯。我算是理解你了。”

　　突然的“諒解”朗富一時之間沒緩過神來， “啥子?……噢，那我們就回去了”，還沒跨出衛生所的大門，轉頭對李定說道:“電表還沒抄哈，改天再來。”……

　　這時候鳴姐也收拾完了，起身拆我給她的袋子，李定在外面喊道:“小鳴，喊央兒在屋頭吃飯嘛。”

　　鳴姐趕緊把書放進了櫃子，回道:“哎，好嘞。”

　　我:“鳴姐，我不吃咯，我等哈就回家。……你家小星星長得好好看噢。”我趴在小床邊逗著孩子玩兒。

　　鳴姐:“你姐快放假了吧，好久沒看到她咯。”

　　我:“不曉得，她們放假每次都和我們不一樣。鳴姐，我姐給你買的啥子書噢，那麽厚，比老宋先生的《三國演義》還要厚。”

　　鳴姐:“沒啥子，……就是一本小說。”

　　我:“噢，……鳴姐，六指是啥子意思噢，我感覺怕不止是六個手拇指的意思，他們說朗責他爸都不準別人喊他朗六指，喊了就要打仗。”

　　鳴姐:“六指嘛……就是賊，偷得凶，人家就會起外號，喊他六指。”

　　-“噢~，鳴姐，我給你講個秘密，你不要跟別人說。”

　　-“嗯，你講，我不傳給別個。”

　　-“朗責他爸爸右手有六個手指頭，剛剛我看到。”

　　鳴姐對於我的秘密並不驚訝，笑著道:“你給我講你的秘密，那我也給你說一個，這樣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那個講出去了。”

　　-“嗯……要得，不過不是我要你講的，是你自己講的。”

　　-“哈哈，對，是我自己講的。……其實他兒子也是有六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