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路的人講鄧老太的小攤整個冬天都在小鎮上，逢人就熱情地招呼人家嘗一嘗，隻用純菜籽油炸的土豆比起周遭的小販們尤顯得值當，因為一般的小攤販們做的炸土豆事先在家中煮熟切好，挑到鎮上時再用清水過一遍澱粉，有客人來時只需要一兩分鍾便撈出，效率極高，但是隻表面有一層油脂的香味，加上裹一層辣椒面之後更加像是油炸品。

　　來人大都要問上一問鄧老太的手臂是怎麽沒的，她先是跺一跺腳底，

　　道:“喏，在這下面挖煤，砸著肩膀了。”

　　客人若繼續追問，是否拿了賠償，是否嚴重，為何沒有醫治好等一系列問題，她便爽朗一笑:“賠了，也就夠住兩天院的。人家願意就拿，不願意又能怎麽辦，還能翻天了不成?一隻手算什麽，鋸了好噢，我姑娘孝順就什麽都不要咯。”

　　有了第一個追問，鄧老太順勢再把女兒如何為了自己的手臂做出犧牲，自己又是如何痛下決心截掉手臂以明骨氣的英雄壯舉。然而除了我們村的人常常笑她之外，別的鄉親們無一不稱讚她，十來裡地的距離竟把女兒就在本村的事兒隔離得如此徹底，所有的知情人像是約好似的，沒有一個人告訴鄧老太她的女兒就在萬山村。那時的小村——小村的通訊仍要靠走，座機電話的安裝已經是千禧年之後的事情了，直到鄧鳴的孩子在端午出生後，再也瞞不住了，這個巴掌大的小鎮終究還是把這個女兒替母籌錢治病，委身給中年男人做小老婆的故事傳遍了，知道消息後的鄧老太托萬山村的人給女兒捎話，讓鄧鳴去找她，剛出月子的鄧鳴既沒有叫上李定也沒有帶上孩子，提著一個袋子，在鎮上買了一點水果就回到了落火村，那間黑乎乎的屋子終於是開了燈，鄧老太熟練地用一隻手完成了土豆的削皮和切塊，鄧鳴走進屋子是她頭也不抬的說:“把門關了！”

　　鄧鳴躡手躡腳地走進屋，把袋子放下後，輕輕地叫了一聲:“媽。”

　　鄧老太:“一年了，你是把我當憨包，還是你就是一個憨包?巴掌大的地方，你能瞞我多久，你生娃娃的事都要傳到北京去了，我以為我不曉得啊?！”

　　鄧鳴也不回話，把從家裡帶的袋子拿了過來，放在鄧老太面前的櫃子上。

　　低頭削皮的鄧老太聽到她往桌子上放東西:“幹啥子?”

　　鄧鳴:“李定給你買的，說是保健品，對身體有好處。”她說“李定”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特別低，吐字也含含糊糊的，

　　鄧老太看都不打開看一眼，抓起袋子就往旁邊的灶台裡扔，鄧鳴見狀急忙想要阻止，鄧老太一扯抓住她的手，大聲地吼道:“你還不嫌丟人！死姑娘。你跟了那個不要臉的，還把東西往屋頭帶，你是想氣死我。”甩開鄧鳴的手之後，鄧老太撿起灶台邊的鉗子，把袋子往火裡送。塑料瓶和包裝袋燒出了黑黑的煙，嗆得鄧老太直咳嗽。

　　鄧鳴一聽母親不留情面的大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到她咳嗽急忙上前去給鄧老太倒水、拍背。鄧老太語氣這才緩和了下來，道:“我不要他的東西。以後你也不許帶了。”

　　這是鄧鳴開始向鄧老太哭訴:“哪個都可以罵我，媽，你不能。我剛上初三的時候李定就來我學校，經常又是給我拿錢，又是給我買東西，我一直都不敢要，又不敢給你們說。去年你在礦下出事之後在醫院又治不起，李定跑去把住院費都付了，我說我以後還他，他說我在讀書又沒工作，

怎麽還。後來萬山的朗富叫我去萬山衛生所給李定當助手，就算是打工還錢。”　　鄧老太立馬打斷道:“然後你就給他還了一個娃?”

　　鄧鳴哭得更大聲了，這時，裡屋的鄧老漢開腔了:“你莫罵她，姑娘沒得錯，要怪就怪我，我沒得本事，只能看到你回家等死。她跟李定是我許了的。”

　　“啥子！?”鄧老太驚愕地道，“你許了的，你把話講清楚！”

　　鄧老漢:“去年在鎮上遇到朗富，他說萬山要修一個衛生所，醫生請到了，缺一個助手，縣裡面請不來人，後來他看到小鳴，說我們家姑娘生的聰明不如去衛生所幫忙，我說我家姑娘成績數一數二，要上高中，我就拒絕咯。沒過好久你在礦下砸傷了，屋裡又沒錢，朗富給我拿了一些錢，事情過後我才曉得都是李定拿的，他說乾脆就做一家人，把小鳴嫁給他，我當然不願意噻，之後你就曉得了，我們就回家之後你那個手都快要了你的命，我講我給他寫欠條又拿了一筆錢，他不要，我看他出手大方，鳴跟他也不會遭罪......”

　　鄧老太:“你這個畜生，你還有沒得臉，啥子叫不遭罪，李定都好大咯?你把她一輩子廢掉了！你曉得不！我要是知道你們拿了這麽多錢，我寧願死也不會答應，你們就這麽瞞著我。”鄧老太說到這裡也哭了起來。

　　鄧老漢:“死了倒輕松，死了簡單！活著才是好漢嘞！”

　　看到父母都十分激動，鄧鳴擦掉眼淚，很平靜地說:“媽，爸，我就這個命，你們莫吵。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們。”

　　說罷起身就開門往外走，還沒走到門口，鄧老太開口了:“鳴兒，他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鄧鳴:“......媽，他對我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拉開門時，頓了一會兒， 道:“我生了一個兒子。”......這才跨出家門，還沒等鄧老太喊出在家吃飯的話，她就朝著萬山的方向回去了。鄧老兩口沒有聽見鄧鳴極其小聲的後半句:“他說他就缺一個兒子。”......

　　十幾裡的山路，鄧鳴也不走馬路上，專挑羊腸小道和山溝走，一路爬坡下坎，灌木的樹枝和莊稼地裡的玉米葉把她的頭髮扯得四處披散，手臂上也全是刮撓的白色印記，這種被刮出來的印不會立馬就疼也不會流血，但是用水洗過手之後就會發紅，發癢，隨後就是火辣辣的疼。鄧鳴什麽也不看，什麽也不管，一個勁兒地把兩邊擋路的東西扒開，一直往前走。中午太陽曬得莊稼地直冒熱氣，鄧鳴走到了野貓溝，四周蔥蔥鬱鬱，山溝兩側一面是野竹林混雜黃松樹，半腰的下部是垂直的崖壁，另一面是齊腰深的野草，溝底一條小溪順著崖壁往鎮子的方向流，水裡的石頭大多是天然的磨石，把表面附著的硫磺洗掉，搬回家就可以做磨刀用。鄧鳴坐在溪水旁的打石頭上呆呆地望著水流，全然不顧散亂的頭髮。

　　歇了一會兒之後，鄧鳴繼續往萬山走，馬路上平時走走停停只需要三四個小時的時間，她花了整個下午才走到老白岩，不走大路的鄧鳴這時氣喘籲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岩腳的小水溝蹲下洗手的她這才發現散掉的頭髮垂到了眼睛旁，隨意整理了一下頭髮，把手臂上刮出來的印子和褲腿上粘住的灰土擦洗掉之後才回到了老白岩的馬路，不再順著崎嶇的山路走，之後的一道上，她見人就打招呼，十分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