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這裡大山縱橫,崖高路險,拋開前代人們遷徙而來的躲難的目的,倒也是青松翠柏環繞的小小村莊,村子的西邊部是一整塊隆起的石灰岩山峰,和東邊的老白岩遙遙對應,只不過它崖壁垂直聳立,既沒有土層,也不能修路,崖底稀稀疏疏地長者幾叢小灌木,除了每天最後半個小時,整天也不見太陽,半腰上曾經長了幾顆小樹,樹葉是極深的墨綠色,遠看和黑色一般無二,葉片密而小,除了這裡我再也沒在別的地方見過這種樹,宋先生說他小時候那幾顆樹就已經存在了,也還是那個大小,有人說是名貴樹種,但是雖也我不明白它們為什麽名貴,既然名貴又為什麽沒有人把它們賣掉,樹可以賣掉換錢,但是老宋先生說這樣的話後代就沒人知道它們長什麽樣子,是闊葉還是針葉,是落葉還是常綠,石膏還是矮,做人要講究鼓骨氣,為了一點錢就什麽都不在乎的話那就是沒有骨氣。而四爺說那叫風水樹,長在崖腰,主氣運。我那時想當然地把四爺的“氣運”當做了老宋先生說的“骨氣”的氣。
大姐中考那天天氣特別熱,她和學校統一安排的車出發去了縣城參加考試,母親本想陪考被父親阻止了,父親說:“你去幹嘛,給客運車送錢還是給餐館增加收入?最要緊的是你又不能幫她多得一分。”對此母親一整天都耿耿於懷。
幾天之後大姐考完回家了,在家門口還沒進門就先去了衛生所,李定叫了她一聲,問她考得怎麽樣,她也不答,冷冷地給李定一個白眼,在門口等大姐得母親看到她這麽對李定,責怪道:“叫人啊,一點禮貌都沒得。”大姐徑直進屋去找鳴姐了,不一會兒就氣衝衝地回家了。
母親看出了大姐心情就沒提剛才的事,沒想到大姐自己開口了:“李定真壞,太不要臉了!”
母親:“你怎麽這麽講別人,人家好歹是你的長輩。”
大姐:“你曉得他幹了什麽壞事你就不會這麽想了,還長輩。”大姐撇了撇嘴。
我:“姐,李醫生幹什麽乾壞事了?”
大姐:“沒你的事,別叫他醫生,丟人!”我吃了癟之後就不敢再說話了,大姐轉身對母親道:“媽,你看沒看過鄧鳴她媽?”
母親:“沒去,聽說在縣裡住院。”
大姐:“我和同學考完之後我們去落火村看她媽了,好慘喏。手都發黑了,我們進她家裡去的時候裡面都是黑乎乎的,燈也不開,她媽就躺在床上,個個都說怕是活不到好久咯。”
母親:“我聽說李定拿錢給她家媽媽治病了,他還認識醫院裡的人,不是能治嗎?”
大姐:“開始的時候是能治的,在縣裡住院的時候都還是好的。後來鄧鳴她媽自己放棄治的。沒幾天就自己回家去了,她講李定拿錢給她就是要鄧鳴跟他,你說是不是太不要臉了。然後鄧鳴她媽就說死掉算了,也不要李定的錢。今天在她家的時候她說她一分錢都不要,但是李定悄悄地把錢拿給鄧鳴他爸爸了,被她發覺了,已經被她爸爸花掉了一部分。叫我帶過來拿給鄧鳴,讓她還給李定,然後叫鄧鳴滾回落火村。”
母親:“我的天!上次我給你爸說,他還叫我不要亂講。......氣是氣人,但是人家的事情你把話帶到就行了,以後就別說了。”
大姐:“我曉得,我現在看到李定好煩!最氣的人的是剛剛我把錢拿給鄧鳴,給她說她媽叫她回家,她也不回我,好像是不想回去。鬼曉得她在想什麽。
” 母親:“不用管別人的事,考得怎麽樣,能不能去二中上學?”
大姐:“應該可以吧......”
冬天之後,鳴姐鼓鼓的肚子才算是告訴了所有人,她做了李定的小老婆,那年她才十七歲,至於大姐給她錢之後她為什麽沒有“滾回去”就不得而知了。
多年後大學的同學再網上看到了關於我的家鄉的陋聞,向我求證說早婚早育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很尷尬的給他講了我的所見所聞,早婚早育在我的家鄉真實存在,而且並不是個例,這種情況還屢禁不止。年輕的父母們還在學習怎麽做子女的時候就要去適應做父母的角色,與他們不同的是,鳴姐需要去轉變她的身份,但是李定不用,在此之前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夾山村裡還有他的糟糠靠著種地為他拉扯女兒,早在朗富做介紹人的時候就有人給說過關於她那位在縣城的丈夫的事情了,但是她只是把這個消息當作是一個通知,知道便罷了,既不鬧也不哭,李定離開縣城來負責衛生所之後,她也未曾來過一次,兒女們倒是會來到衛生所,鳴姐只是默默地給他們做午飯,除了和李定的大女兒能夠說得上幾句同齡人的話,她們並沒有任何的交集,直到她為李定生下了一個男嬰,他的女兒們就再也沒有來過。
鳴姐的孩子出生之前,1996年的大年初一,我和大姐一起去鎮裡,這是在上次看到朗富和李李定之後隔了半年多的第二次上集市,冬天的小鎮比夏天漂亮得多,黑煤灰和街上得汙水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軟的白雪和透亮的冰塊,西南的雪並沒有濟南的冬天那麽吝嗇,有時候下的雪量甚至可以沒過整個鞋面,小孩子自然都喜歡玩雪,但是大人們缺特別害怕冬天,尤其是有大雪和凝凍的冬天,這個季節意味著更大的花銷,自從退耕還林還草政策之後再也沒有人家回去伐木,唯一的取暖方式只有煤炭,盡管本鎮和臨近的縣鎮都有煤炭資源,但是價格並沒有便宜多少。條件稍好的人家還可以買塊煤,拮據一些的就只能買面煤,自己和上黏黃泥,在天氣好的時候曬成煤球、煤塊,也就是後來最受歡迎的蜂窩煤的製作方法,只不過是更加隨意些。這個時候的街上已不再只是菜市場的功能了,作為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村民們自然也是願意為了孩子的玩具和家庭的開銷而大度一次的,雖然遠遠談不上是琳琅滿目,但是對於一個小鎮來說,這樣的規模也是可以滿足了,因為大家並沒有見過更多的東西,自然也就沒有更多的選擇。
沒了沿街的菜攤,店面商戶們的招牌也都顯露了出來——“李家裁縫”、“朱記包子”、“百貨商店”、“老周羊肉粉”、“砂鍋米線”......生意最為火爆的除了羊肉米線之外當屬麻辣炸土豆,這並不是某個地方的特色,自16世紀從南美引進之後它已經在中國各個省份扎根了,做法也不盡相同,華北尤喜歡醋溜,酸酸脆脆的口感,有些地方把它叫做山藥蛋子,最喜歡用烤的,和烤地瓜一樣。而西南最愛的還是慢火慢炸,軟糯的口感加上紅紅的辣椒面,如果是在這個季節,土豆則會應為低溫凍傷,解凍後發黑,但是也會曾加甜度,與新鮮的味道自然是不同。 街面上買炸土豆的有一家人最少的小攤,是一個獨臂中年婦女,身子湊近小火爐等著行人的光顧,我纏著讓大姐去買她的,走到她的門口時,大姐突然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鄧大媽......”
這為獨臂大媽道:“你喊我鄧大媽,你是哪個?”
大姐:“你認不到我咯,我是鄧鳴的同學,天熱的時候我去你家看過你嘞。你還喊我給鄧鳴送錢帶話,你怎個搞忘咯。”
鄧大媽:“噢,想起來咯,沒忘沒忘,我家鄧鳴經常提你,所以我就喊你幫忙咯,要不是你幫我帶話我怕是都死在屋頭了。”
大姐:“怎個會嘛,但是鄧大媽,你的手......”
鄧大媽:“沒得事,上次你幫我喊鄧鳴,她就回家來,不好治就鋸掉了。保命噻。對咯,鄧鳴還好不,她給我說錢是借的,然後就出去幫人家打工去咯。但是一直也不告訴我。你是她同學,你曉得不咯?”
聽到這裡大姐先是驚異了一下,不過很快道:“不好意思鄧大媽,我在縣裡讀書是住宿的,不經常出門。改天我幫你問嘛。”
鄧大媽:“要得要得,對了,你們吃不吃炸洋芋,我給你們炸兩碗。”
大姐急忙邊掏錢邊說:“好嘞,給我們炸兩碗。”
說罷鄧老太用她僅剩的一隻手緩慢地準備著油、土豆塊,盡管已經殘疾了,但是那一手還是很有勁兒。
轉眼到了夏天,再到小鎮街面上時,獨臂鄧老太在街面上擺著小攤,陪著她的還有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只是他什麽也不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