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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偏西北》第12章 看電視的“野貓子”們
  朗富:“有啥子會不會的,他當你師傅,保你學會,這也算是工作嘛,我們給你老漢說,他巴不得嘞。”

  李定直了一下腰,拍打著西服褲子上的煤土灰塵:“多少人怕是求不來,我在縣城的時候正規衛校畢業的我們都不要,你老漢不懂我能理解,你應該是曉得的。”

  我知道他們說的那個老漢是誰,但是不知道縣城裡多少人求著李定要做什麽,鳴姐要做什麽。這時他們身後的鳴姐開口了::“那你們給他講嘛,我怕他......”

  朗富拍著胸脯道:“沒得問題,富哥出馬搞定。”

  朗富口中的“老漢”就是鳴姐的父親,是我們鄰村——落火村的鄧老漢,“懶”得全鎮聞名,背地裡人人都叫“鄧懶鬼”,他的名聲遠遠超過了我們那兒的“酒鬼”老萬,這個鄧懶鬼能懶到什麽地步呢,如果說老萬是做一天吃一天,乾一天歇一天,那麽鄧老漢就是既不做一天也乾不了一天。地裡乾活時,乾半天睡半天;街上逛時,閑逛半天,吹牛半天,之所以喜歡在街上閑逛是因為落火村裡鎮街道最近,如果小鎮是一個城的話,那麽落火村就是它的郊區一樣。他呀,見人就是自來熟,男的全是大哥,女的全是姐姐,叫的親切和真正的兄弟姐妹似的。常年戴著一個被洗的發了白的軍帽,酷愛中山裝,總是隻系一個扣子。

  母親走出了店鋪,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來這件事,就問母親:“媽,朗責他爸輩分很小嗎?”這裡的輩分在農村是尤為突出的,三歲孩子只要出生在輩分高的家庭,即便兩家並無血緣關系,上了年紀的老者也會稱呼一聲小叔叔,我不明白為什麽比我的父親還年長的朗富對著鳴姐自稱“富哥”,就對母親問道。

  母親:“嗯?你在說啥子啊?”

  我:“我聽到朗責他爸跟鳴姐講喊他富哥。好奇怪哦。”

  母親:“這個朗富怕是癲了,輩子亂掉了嘛。”

  我:“那麽大還叫人家喊他哥,不要臉。哈哈哈。”

  母親:“不要管人家,不要講給人家聽到。趕緊走,等哈回去天黑了。”

  ......

  緊趕慢趕到家的時候還是天黑了,我的腳走得直疼,但是不敢說話,害怕下次會直接就不能再去了,雖然本來也沒有幾次上街的機會。鎮上其實在今天看來很破,很舊,也很落後,但是對我來說,已經是“城”的概念了。我那時候想,城對人有什麽吸引力,小孩子不過是喜歡稀奇的玩意兒罷了,但是大人們總歸還是羨慕城市生活,就像是縣城的人往省會流動,省會的人往東部走一樣,也許是都市高樓比險山密林更好玩吧。

  到家時大姐還在複習,我跑到她旁邊找到她的地理書嘩嘩地翻,她一把按住我的手嗔怪到:“你又來,你天天看它做啥子”

  我:“嘿嘿,好玩嘛,姐,你信不信上面的地圖我都記住了。”

  大姐:“吹牛不打草稿啊,我隨便找幾個地方,你指出來我就信你。”

  說完大姐就開始翻著書,這個間隙我想起了白天的事。

  我:“姐,你猜我們在街上看到哪個咯?”

  大姐:“哪個。”

  我:“我們吃米線的時候遇到鳴姐咯,他和李醫生在一起。”

  大姐:“鄧鳴啊。看到就看嘛,她又不是西洋景。......哪個李醫生。”

  我:“就我們家旁邊這個,李定。”

  說到這裡,大姐突然就停住了翻書。

“她啊,她要給人家當小媳婦了,丟死人,你以後不要叫她姐,聽到沒得。”  母親聽到了我們的聊天,突然對著我們說:“你莫亂講哈,別個聽到不得了。”

  大姐:“我沒亂講,李定天天在我們學校接她,我們學校的人都曉得咯,李定給她買了好多東西,錢也給她好多了。”

  母親:“那也不能亂說。好好複習考個高中,不要學別人。”

  我:“姐,啥子是小媳婦?”

  大姐:“就你管的寬,......來,我問你,珠三角在哪點,指給我看。”

  大姐的問題一個也沒有難住我,除了一些拗口又生僻字的國家和山脈之類的字詞我不認識之外。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尤其喜歡大姐的歷史書和地理書,因為地圖上找不到我們這個西南偏西北的小山村,我就只能對照著地圖數我們這個省離大海有多遠,離沙漠有多少個省隔著,總之裡面的山脈河流國家,還有尋找哪些事情實在我們省發生的,但是關於這幾乎是沒有任何收獲,即便是提到了省的名字,也不過是一筆帶過,倒是西安、北京、開封、濟南這一類的地名很多。總之,原始人、君王、戰爭這些東西特別吸引我,兩本書對照一起看的時候有一種一切了然於胸的感覺,當時記住的地圖直到今天也沒有忘掉。

  過了幾天,父親說隔壁的衛生所來了一個幫手,說是大姐的同學,我知道,那就是鳴姐。大姐沒有驚訝,只是在門口望了她幾眼。直到中考的前幾天,大姐說:“你去過去找鄧鳴,喊她來我們家玩,問她來不來。”我不明白為什麽這麽近大姐要讓我去。明明只有幾步路而已,都不走過去說句話,打一聲招呼。

  鳴姐應約了。晚上的時候從衛生所裡來到我家,我看到她又穿回了以前我見到她時的打扮,沒了那些時髦的衣服,但是我覺得看起來更舒服了。

  進門的鳴姐顯得有些拘謹,母親見狀道:“小鳴,怎麽來這麽多天都不進來坐一坐,吃個飯,央兒她姐一直在家的,你以後要常來玩嘛。等哈吃飯了,不要走咯。”

  鳴姐:“嗯,要得嬢嬢。”

  大姐把鳴姐拉到了她的桌旁,農村既沒有專門的客廳,也沒有給孩子的書房,大姐的書桌其實也是家裡的飯桌,我家的客廳,其實也是廚房。鳴姐坐下看到了桌上的書,眼裡閃過一絲落寞,又像是一絲光芒。

  大姐:“你確定了啊,真的不考?”

  鳴姐:“嗯,我連名都沒報......”

  大姐:“王老師說要是你不考的話,我們學校都要少一個重點。太可惜了。”

  我插嘴到:“鳴姐說她成績不好。”

  大姐:“你懂屁。出去玩。”

  我:“天都黑咯,媽不準。”

  鳴姐尷尬地笑了笑:“我......讀不起了,高中要去縣裡,還要租房子,......”

  大姐:“我們一起租啊,又不貴。王老師講考得好的學費會減。”

  鳴姐:“還是算了,生活費還不是要自己出。”說完便拿起大姐的書,“複習得怎麽樣了?對咯,你要去哪個學校?”

  大姐:“沒得啥子看得,不會的還是不會。額......我先去二中。”

  鳴姐:“二中好,她們說二中學校最新。”

  母親聽到這裡,搭腔道:“小鳴,你幫哈央兒她姐,她老師說他爸教她的題根本不對,她老爹都畢業幾十年咯,那個年代得初中生他懂啥子嘛。”

  母親一提醒,大姐便道:“剛好你來咯,你幫我看哈這張卷子......”

  鳴姐拿起筆和草稿紙開始教大姐,專注得鳴姐仿佛換了一個人。

  二人討論起試題的時候,母親破天荒地讓我在天黑了出去玩,條件是就在家的附近,如果叫我吃飯不應的話就要挨揍。得到許可令的我立馬就蹦出了家門,跑到了衛生所的旁邊找老媽口中的“野貓子”小孩兒玩兒,一群人趴在衛生所的窗戶口透過玻璃看裡面的電視。裡面已經沒有任何病人了,和李定在裡面的是朗富。他倆的聊天聲像那天街道上的一樣,蓋過了電視機。

  朗富:“你這個沒得辦法辦,莫說他屋頭的老漢不願意,你脫得了那個?再說了,現在這個怕是不合法吧。”

  李定:“她老漢好擺平。那個......我又不是不給她生活費,她又能怎個樣,惹老子煩了你看我錘不錘她。啥子合不合法,我又沒得犯法,我跟她是沒有證的。”

  朗富:“娃兒些呢?你怎麽打算?”

  李定:“苞谷洋芋喂得活,都讀完初中就差不多了。”

  朗富:“給你老兄弟辦這個事,我可是幫了不少忙。”

  李定:“哎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事直接叫我就到。”

  朗富四處張望了一下道:“鄧鳴去哪點咯?”

  李定:“隔壁,說是她朋友。”

  如默片一樣得電視機實在不好看,一個“野貓子”對著窗戶喊了一聲:“大點聲嘛李醫生,聽不到。”

  李定轉頭一看一群孩子趴在窗戶上,吼道:“滾回家去,天黑了不曉得回家啊!”說完就把電視機關掉了。

  “噢喲,就是天黑電視才好看嘛。走咯走咯,有錢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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