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輸完液之後恰逢鎮上趕集,趕集是農家人除了給孩子交學費之外唯一的消費支出活動,如果按照恩格爾系數來算的話,城市底層恐怕沒有幾戶的狀況是稱得上幸福的,但是在農村卻可以,蔬菜瓜果,糧油米面是可以通過雙手耕種得到,需要支出的不過是幾件批發價的衣物和一年也不見得需要換的鍋碗瓢盆。至於娛樂消費,除了條件較好的幾戶購置了彩色電視機之外再無第二種家電,男人們的聚會只需要一副撲克牌,而女人們則除了嘮家常便沒有其余消遣的時間。如果不是趕集,我絕不會得到母親的允許而出現在鎮上,只有過節的時候才可以。母親說只有“二流子”才會在街上閑逛,這次遇上趕集讓我興奮不已,忘記自己昨晚還是一個高燒的病人。
路邊的攤子擺到了衛生所的門口,街道擠滿了“商戶”,與其說是街道集市,不如叫它為大型菜市場比較貼切,攤主們隻給臨街店面留了只夠一人進店的窄窄的一條縫。菜農們等的並不是來趕集的農家人,而是鎮上的居民,除了他們不會有人掏錢買自家地裡也有的東西,等待農家人的是攤主們身後的店面,掛滿花花綠綠的衣服和床單被褥、擺了幾台奢侈彩電,還有門口大缸裡翻了白白的肚子的鯉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街道上沒有叫賣聲,也沒有吆喝聲,只有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聲,買主和攤主、店主互相拆台聲。這個場合讓我好長一段時間都覺得影視劇裡得叫賣是騙人的,“磨剪子鏘菜刀”倒是時不時會進村吆喝。母親一連去了好幾家小賣部打聽人家的生意和進貨的問題,但她並沒有買任何東西。
走走停停,不到一個小時就走遍了整個小鎮,中午的時候我終於等到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吃午飯,在鎮上吃午飯。即便是在家挑食的孩子只要不是在家吃飯都會變得不挑食一樣,我也不例外,並不是覺得家裡的飯菜不好吃,但是只要是家裡飯桌上不常有的就會變得異常的美味,一次偶然的機會和父親聊天時,父親說不過是花錢所以好吃罷了。
事實上直到今天我也沒在鎮上的飯館吃過一次飯菜,我期待的、喜歡的和吃過的不過是一碗羊肉米線罷了,時隔二十多年了我仍然記得那個味道,本地的黑山羊也不去膻味,大骨和肉一起燉,紗布包了一堆大料,八角、孜然、花椒......滾燙的湯底單獨舀出倒進碗裡,鐵鉤扎進羊肉裡往上一提,放在砧板上趁熱就切成肉片,肉片很寬,但是極薄,三兩片就可以蓋住整碗米線,最後淋上一杓紅紅的油辣椒,放上一把薄荷葉,就做出了整個小鎮最出名最好吃的羊肉米線。好味道自然也有不少的爭議,傳得最廣得便是湯包裡加罌粟殼,所以有人說店家得好生意其實是叫人上了毒癮,然而並沒有真的去打開大料包,是不是有罌粟殼對於吃的人來說也沒有必要去求證。到了上中學的時候,我發現如果吃完米線後剩下的羊肉湯配上麻辣豆腐餡兒的包子成了最好的搭配。上了大學後我在北方待了四年,吃過山東煎餅配上糝湯,陝西肉夾饃加上胡辣湯,或者萊蕪燒餅配上羊肉湯也是絕好的搭配,參加工作後又去到東南沿海,遇到賣米線的店家都會走進去試一試,但是無論是哪一家店都吃不出那種感覺。那時候三四塊錢的味道今天再也找不到了。
然而我的母親卻受不了羊膻味,哪怕是不吃,只是在店裡她也渾身不自在,隻好在外面等我,而我的進食速度極慢,大哥吃完一碗飯的時間通常我碗裡卻像沒有動過筷子似的,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母親又走進了一家店鋪......吃得我滿頭大汗的時候,李定走進了小餐館,見我在埋頭吃,徑直走過來就把手放在我的頭頂,問道:“么兒,感冒好啦,你媽呢?”么兒這種稱呼是西南特有的叫法,只要是長輩都可以叫小輩么兒以示親昵。 我:“啊,李叔,好咯,早上鄧醫生給我輸液了,我媽在對面那家店。”
我看到跟在他身後還有一個女人,好像在哪兒見過,沒管他的熱情,我又繼續悶頭喝湯。
李定:“鄧醫生,哪個鄧醫生?昨晚上叔叔不是給你吊了幾瓶鹽水嗎,今天早上怎個不去找我說。”
我還沒回答他,他身後的女人說話了:“就是我伯,鎮衛生所的。你剛回來可能不曉得。”
她一開口說話我就認出了,她叫鄧鳴,是我大姐的中學同學,當時在鎮中學念初三,她說的伯其實不是她的親伯父,只是他們是一個姓氏而已,其實兩家的關系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但是在農村,莫說是同姓氏需要像親人一般稱呼,細數起來一連好幾個村都可以攀上一點親疏關系,往上查三代,說不準還有血緣關系。
認出她之後我叫了她一聲鳴姐,她笑了笑:“現在才看到我嘛,你姐呢?”
我:“在屋頭看書,她說要中考咯。鳴姐,你不看嗎?”
鄧鳴:“......我......,......我不考,不用看。”頓了頓道。
我:“哦。”我一口把剩下的湯全部喝喝掉。“老板,吃完咯,我去喊我媽來付錢。”我對老板喊道。走出玻璃門我直接站在街上就扯開嗓子喊:“媽!付錢走咯!”集上人聲鼎沸,我的叫聲母親並沒有聽到,我又喊了幾聲。
我母親這才從店面裡走出來,走到我面前按了我的頭一下,說:“喊那麽大聲做啥子,丟不丟人。”
我:“我看到李醫生咯,還有鳴姐。”
母親:“李醫生問沒問你在這點做啥子。”
我:“我講你帶我來輸水。”
母親:“你這個娃娃。”說完便走進店裡。
我:“怎個了嘛。”我也跟了上去。
付完錢後母親笑著走向李定和鄧鳴,“李醫生,你們來趕場哦。小鳴啊,央兒她姐說你不參加考試咯。怎個回事。”
李定見我母親也不驚訝,“嗯,帶她買點東西。”
鄧鳴:“孃孃,我不想讀了,成績不好。”鄧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母親:“唉,央兒她姐成績也一般,我都叫她使勁讀,你比她聰明,不讀可惜了。”
鄧鳴只是以尷尬地笑回應著,也不說話。一旁的李定搭話道:“女生初中文憑隨便夠用咯。讀高中沒得啥子用。”說罷自顧自地吃著。
母親:“那你們慢慢吃,我們走咯。”
李定、鄧鳴:“要得要得。”
重新回到街上,我:“我姐說鳴姐是她們班第一名,她啷個講她成績不好嗦。”
母親:“你管人家,你也考個第一名我看看。”母親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關我啥子事嘛, 要考也是我姐考,鳴姐又不是我們班的。”我不服氣地頂嘴道。
說著說著母親又走進了對面那家店鋪,我不耐煩地道:“媽,你要做啥子,你一天就問問問,你又不買人家的東西。”
母親:“我問下他們進貨在哪點進,回去我們家也開一個商店。”
我一聽家裡要開店第一個反應就是吃不完的零食,頓時兩眼發光,“真的?那你搞快點問。”
母親:“在門口等我,莫亂跑哈!”
我:“要得。”
我蹲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人,塑料袋、蛇皮袋、麻袋、甚至還有床單樣的花布,背篼、籮筐、攤主們用來擺攤的墊子五花八門,街面上一陣風卷起黑呼呼的煤土屑,他們急忙撿起石頭、碎磚塊壓住高高揚起的袋子和布,飛灰吹進了我的眼睛裡,睜也睜不開,我沒有扯著嗓子叫我母親,而是自己拚命地揉,用拇指和食指把眼皮撐開,眼睛裡噙滿淚水後用力一閉眼就恢復正常了。擦眼淚的時候,我看到了朗富和李定湊到了一塊兒,朗富的手裡提著一袋子水果,李定抱著一箱瓶裝酒,鳴姐站在他兩的後面,這時我才注意到,她那天的打扮我從來沒見過,麻花辮子散開扎成了馬尾,白膠底的布鞋也換成了皮鞋,時髦的衣服看起來像一個城裡人,我從未見我姐穿過那種衣服,她的手裡拿的好像是衣服,但是又不像,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雙手緊緊地捏著袋子繩,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朗富和李定聊得火熱,聲音穿過了大媽得砍價聲,我蹲在他們的對面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