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對朗責的手一定是比鳴姐熟悉的,朗責經常跟我們一起彈玻璃球,我從來沒見到他的手指除了比未成年的大之外,和我們的並沒有什麽不同。但是朗責的手指卻是異常地靈活,沒有一個小孩兒能贏得過他,即使是隔得老遠他也能命中玻璃球。我反駁鳴姐:“你說謊,他沒得六指,我看到的。”
鳴姐:“我沒說謊,也是我看到的。只是你沒看到。”她這麽一說我又迷惑了,決心什麽時候再和他彈玻璃球的時候再確認一下。
-“那我回家了鳴姐,等哈我媽又喊我咯。”
-“在這點吃飯了,我給孃孃說嘛。”
我剛要說還是要回家,外面傳來了撕心裂肺的聲音:“哎喲!李醫生,救命喏!”,聽見聲音後我和鳴姐起身出去看發生了什麽,只見阮刀在弟弟阮劍的攙扶下走進了衛生所,左腳的腳背上插著一根竹簽,已經看不出任何一點的綠色,全部被他的血染紅了。
李定:“快扶他躺下,這是怎個回事?”
阮劍居然邊說邊笑:“野竹子樁樁插的,好大點事嘛,鬼吼鬼叫的。”
一旁的鄧鳴趕緊幫李定拿了一卷紗布:“阮叔,你們做啥子去咯,傷的這麽嚴重。”
阮刀先是對著阮劍吼道:“你笑個錘子,很好笑嘛?。”然後小聲地回答鄧鳴:“.....我們去落水洞給我爺爺修墳,請了一個小挖掘機整土,狗日的倒土的時候也不喊一聲,我躲它的時候就跳下坎了,你是不曉得,那個坎下邊全是野竹,認不到哪個龜兒子割了留下一堆樁樁,差點沒把我戳死在那點擺起。”這時候的阮刀似乎全然忘了腳背上還又一根竹簽。
李定先是給他的傷口處消毒,然後在上面撒了一些白色藥粉末,圍著竹簽輕輕地纏了一圈紗布之後,對阮劍說:“找幾個人,或者去馬路邊看看有沒有路過的車,他這個我這邊拔不了,你送他去鎮裡,或者縣裡。”
阮刀一聽還要去鎮上或者縣裡折騰,堅決要李定給他醫治,鄧鳴見阮刀執拗不依,給他解釋道:“阮叔,我們這裡沒有麻藥,而且你這個扎得太凶了,要麽你會疼昏過去,要麽就是血止不住。”
一旁的阮劍搭腔道:“哦謔,沒得麻藥噢!你要不要告(試)一哈,可能竹子一拔你就嗚呼哀哉了。”
-“走走走,趕緊走,莫廢話。再不拔出來老子腳都要廢掉了。”
說來也是巧,剛被攙到馬路邊的兩兄弟就打上了一輛過路車。
-“鳴姐、李醫生,我走咯。”
-“要得嘛,那改天再來玩。”
-“嗯嗯”
......
阮刀說的修墳就是在野貓溝小溪的源頭,落水洞,落水洞是全村的飲用水源地,洞口在一座山的山腰上,洞口極小,一股山泉汩汩往外冒,母親說的當年鋪設管道的起點就是那裡,老萬家正好有一塊地就在山腳,流出的小溪的不遠處,老宋先生的墓在這塊地的一端,正對著小溪水,阮家為表孝心請了四爺來重新看風水,如果足夠好的話遷墳也願意。四爺說:“前有照,後有靠。大吉。只需要把石碑換一塊更好的就夠了。”墓前有水,墓地後有山,阮刀認為“靠”是沒有問題,但是“照”不夠,小溪水太小,也太少了,於是一直籌算這這件事,怎麽讓“照”的規模更符合他的期望。
思來想去阮刀決定“下血本”,租來了一輛小型挖掘機準備在爺爺的墓前挖一個水塘,引些小溪水的水來灌滿。
開工第一天就引來了一堆人的圍觀,也是監督,大家都害怕施工碰到全村的引水管道,人群裡方品也在,看到挖掘機嗡嗡嗡直冒黑煙,大塊大塊的泥土就被掘出,激動得直拍手,爬到山腰上弄了一捆草料就往挖掘機上仍,司機師傅見他靠得太近,急忙熄火下來,呵斥方品:“你想死啊!” 方品:“師傅,你這個是啥子牲口?好厲害噢。”
司機師傅:“挖機你都沒見過?”
方品:“你看著這樣得不得行,我給你的‘挖雞’割草,下崽了分我一個要得不?”
司機師傅也不回他,對著阮刀喊:“趕快拉開啊!這是哪家的憨包兒。”跑著過去拉開方品的是阮劍,慢慢給他解釋挖機不是挖雞。
看著圍成一圈的人,阮刀不管他們是監督還是圍觀,反正為了爺爺的“豪宅”動用機械施工這是頭一遭,當年村裡修路都沒有挖掘機的參與,這讓他覺得面子十足。有了挖掘機的施工,這塊地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大坑,司機師傅也不知道要挖幾米深,每次問阮刀時,他都說:“越深越好”,第二天平整坑底時,阮刀站在坑沿指揮著,沒來得及躲讓倒土的挖掘機,自己朝後面的土坎往下跳,正踩中被割了一半的野竹樁,把腳背扎了個透。也不用叫停,司機師傅當天就開走了挖掘機,墓前的大坑也差不多完成了,除了坑底還有一些土沒有經過平整,蓄滿水後活脫脫像一個私人豪宅的游泳池,好不氣派。
沒過多久,腳傷還沒好完全的阮刀忍不住要親自看看爺爺的“豪宅”,叫上阮劍,拄著一根棍子就朝落水洞方向去了。氣喘籲籲的阮刀老遠就看到了墳前的一片波光粼粼,雙手托著棍子放在胸口處,掩飾不住地自豪感油然而生。呈扇面鋪開的水塘幾乎佔滿了整塊莊稼地,從最遠端到墓碑足足有四五十米長,如果將墓換成別墅,倒有了微縮版的北歐臨湖小別墅的風情了。阮刀看著這一切沉浸在了四爺的話裡:“前有照,後有靠。大吉。”
-“——哞——哞!”幾聲牛叫把他拉了回來,放牛娃們趕著牛走到了水塘邊,牛兒們低頭就開始喝水,方品也和這幾個孩子在一塊兒,他的哥哥們認為他已經不適合種地了,就把他的土地都接了過去,然後給方品買了一頭牛,每年再從糧食的收成裡抽一部分給方品作為口糧。阮刀對阮劍道:“你過去看看是哪家的娃娃些,喊他們莫在水邊。”
阮劍:“牛喝水就隨它喝嘛,你管人就算了,還管牲口?”
阮刀:“啥子嘛,它喝它的,我說的是那幾個娃娃,掉水裡還得了咯啊!?喊他們走開。特別是那個方哈兒(傻子),讓他不要在水邊。”
阮劍這才朝他們走去,靠近一看,全是鄰裡的孩子,虎臨、喜兒的大哥王慶兒、老萬的小兒子宋勇和朗責的妹妹朗大,要說這個朗富給孩子取名可真是不論雅俗,妻子第一胎生了朗責之後他就斷言自己會有四個兒子,提前把名兒都安排好,就按順序叫:責、任、重、大,前三個居然都是兒子,唯獨到了第四胎偏偏是一個女兒,他倒也不含糊,就叫這個女兒朗大,連沒有文化的妻子也不願意,最後給女兒起了個乳名,在家的時候就叫小美,只不過是除了她沒有人這麽叫。看到阮劍走過來,朗大立馬就跑向他:“二叔,你來這點做啥子,你家又沒有牛。”
阮劍:“今天怎個你來放牛,你二哥嘞?”
朗大:“二哥說以後他都不來咯,他說放牛沒出息。”
阮劍:“好咯,他最有出息。......牛喝半天了,你們快趕遠一點,去那邊山坡山,不要在水塘邊。”轉頭又對方品說:“哈......方品,帶他們放遠一點。哎唷,你怎把狗都牽來咯。”阮劍這才發現方品還牽著一隻狗。
方品:“墳喝水,牛喝水,狗也喝水。”說完就揚起鞭子抽打牛背,牛兒被嚇得跳進了水塘裡,不一會兒的功夫就遊到了墓的旁邊,方品又說道:“牛洗澡。”有了第一頭的下水,方品接連把其余的全部趕了下去,牛兒們都遊到了對面,放牛娃們也都去追趕去了,方品也跟在他們的後面。阮劍這才回到阮刀身邊,和他一起回了家。
傍晚時分,虎臨飛奔著朝村裡跑,一邊大喊:“快救人呐!有人掉進水塘了!救命!”
沿路雞飛狗跳,聽到的人還沒來得及問,虎臨就跑進了衛生所,“李醫生,有人落水咯,你能不能救。”來不及細問,李定就囑咐鄧鳴照顧孩子,自己跟著虎臨跑了,他們的身後跟了一串的人,知道是在落水洞阮家的墳地,幾個漢子一路狂奔,李定和虎臨沒一會兒就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等他們趕到時,一群人圍在水塘邊的空地上,牛還在不遠處吃著草,朗大哭得聲音都啞了,其他的放牛娃都被家長提前帶回了家。人群中間躺著一個人,不知道是誰的衣服蓋著這個人的頭和上半身。虎臨喊道:“李醫生來咯。”李定走進人群,拉開濕漉漉的衣服,是方品,臉色發著慘白,口唇青紫,肚子鼓起老高老高,李定摸了一下他的脖頸和手腕,又把手指放在鼻孔邊,“人走咯。......是啥子回事嘛,後頭是哪個把他救上來的?”
人群裡七嘴八舌地回答:
-“救啥子噢救,他自己飄起來的。”
-“又沒得人會游泳,救錘子。”
-“娃娃些說他想把狗扔進水塘,讓狗洗澡,抱起狗的往裡面甩的時候自己就栽進去咯。”
消息很快傳遍了村子,小樓裡,阮刀坐在屋裡自言自語:“爺爺,前有照,後有靠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