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劍最終沒了右眼,出院的那天阮刀買了幾掛鞭炮在洋樓門口劈裡啪啦地放了。我的知識有限,在我接受過的教育裡鞭炮只在特定時間使用,紅色的鞭炮在過年時來自於除夕驅年獸的傳說,沒人告訴我它們應該在什麽時候使用,但是我私自地理解為大概過年其實本質上是一件喜事,放鞭炮在好事上也常有的事情,這樣,它們的意義我就能理解了,阮刀的鞭炮或許是感謝老天留住了阮劍的一條命,失去一隻眼睛或許已經是恩賜吧。
按照中國的風俗,紅白兩事是需要操辦的,以慶賀新人結合或者以寄托哀思。然而在我的家鄉一切皆可擺桌設酒,無論是大病初愈還是喬遷嫁娶都是擺宴的機會,酒食費用支出太高則會虧本,有效控制成本卻能掙錢,人情來往全部按照記帳本對號,某家送禮10塊則還禮十塊或者15塊,是的,通常不會超過50塊錢,這一點我並沒有誇張,九十年代的這裡主食都還是玉米飯,東北大米做米飯主食的普及還是2000年之後的事情了,正如我說的那樣,這是一個萬元戶還是一種追求的時代。而一次隨禮則還禮一次,也就是說如果誰能有足夠的理由多次擺宴而別人又沒有,那麽多余的次數便成了額外的收入,以至於直到了2008年的時候還出現了只是從樓下搬到樓上而設喬遷酒席的情況。關於人情往來的事情,還曾讓我的母親常常叫苦不迭,我上中學的時候,我的表哥瓦房換平房設喬遷宴,分家建新房再喬遷宴,五個子女,五次剃胎毛,五次設剃頭宴,表嫂做手術出院又辦了一次......最近母親又開始擔心起了表哥的兒女們是否婚配的情況。
這次也不例外,憂愁的阮刀沒有耽誤為弟弟的出院設一場“病愈”的酒宴,那天除了阮小刀的桑塔納之外,還有好多車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這種場面不僅讓小孩子們興奮不已,來回打量這些黑色、白色的漂亮小汽車,還讓大人們聊得火熱朝天,即便是帳本上沒有往來的人家都出現在了這場宴席上。酒桌上還有一個獨臂的客人——孫老二,在主人家的安排下他一席的是鎮煤礦上的劉師傅,推杯換盞之間,劉師傅和孫老二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友一般,一會兒聊得哈哈大笑,一會兒又是抱拳作揖,漸漸地談到了今天的主人翁,阮劍,對於這個徒弟,劉師傅止不住的誇讚:“這個小夥子絕對是乾這行的料子,給他講東西的時候一點就通,人也孝順,是個好娃,怎麽就那麽倒霉......”
孫老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劉老哥,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
劉師傅:“啥子意思?”
孫老二慢慢湊上去,低聲對劉師傅道:“炮眼的點是我選的,我讓小劍鑽的那個位置。不過我沒想害他,我選的炮眼可以讓爆炸面擴大,老白岩石頭滾下去把路基打垮,讓阮刀修不成路,我沒想到......”
劉師傅頓時火冒三丈,拿起玻璃杯就想往孫老二的頭上招呼,還沒砸下就被人給攔了下來,眾人見狀急忙拉開兩人,劉師傅撣了撣被酒水撒濕的袖子,看到阮刀朝二人走來,急忙說:“沒得事,沒得事,你們喝好,我兩個開玩笑。”之後劉師傅和孫老二去了野貓溝孫老二家。
劉師傅:“你跟阮家多大的仇,你要害人家?”
孫老二:“老劉,你不要以為我是憨包,我從礦山拿的雷管是什麽質量你不清楚?不過我不恨你,東西是阮刀、朗富訂的,我不是不曉得。
我沒想到小劍的眼睛......” 劉師傅:“老二啊老二,你還說你不是憨包,雷管是阮小勾給我打過招呼的,阮刀親自找的他,不過付錢可是朗富,原本礦上的雷管是定量、備案的。以前剩下的有些根本就沒有保障,朗富不管噻,他要礦上就給咯。”
孫老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繼續道:“這個畜生,老子還以為是阮刀......不過這麽說你也不是好東西,曉得有問題你還拿個老子?”
劉師傅:“你說屁話,你就是把整個煤礦買了都不管我的事,莫說幾個破雷管。錢又沒得半分,我隻曉得按人家的話辦事嗦。”說罷起身就摔門而出。
洋樓裡酒席還在繼續。八仙桌上除了阮朗兩家,還有一個30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皮鞋和襯衫,這種打扮在村裡還是頭一個,聽見別人叫他李醫生,只知道他叫李定,雖說打扮和城裡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是其實是地地道道的農家兒子,前些年在縣裡的衛校念書,畢業後就留在縣裡的一家診所,他說這次是阮刀的盛情邀請,準備向鎮裡申請專項款建一家村衛生所。
酒宴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阮刀滿臉笑容、揮著手把門口的一輛輛車送走了,轉身就回屋和李定商量衛生所的事情。李定表示自己可以在阮刀的大力支持下建起衛生所,但是條件是阮刀應該給他招一名助手,最好是女士,理由是一個人忙不過來,而且女士比較心細會照顧人,另外,衛生所的地皮、修建費用應該由村裡或者申請的款項來補助,自己負責藥品和必要設施的部分采購,經營則由自己說了算,衛生所的性質為私人診所。阮刀拍著胸脯全部應了下來。
1995年,村裡開始動工建衛生所,用的是村集體的公地,正對著擴建完的村公路。開業的第一天阮刀親自給衛生所送了一塊長長的標牌,上面寫著:“萬山村衛生所”,而門的另一邊也掛了一塊牌子:“李定診所”。第二天我就光顧了這個有兩塊牌子的衛生所,我得了一場感冒,全身打擺子,直冒虛汗,如果不是因為走進這裡,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小小的村子也會像城市裡一樣,每天都會有人看病買藥。由於診所離我家很近,李定醫生告訴我母親讓我先吃點藥,晚些時候他會親自去我家瞧病。
李定醫生提著一個藥箱當晚6點如約而至,也不做別的檢查,直接開始給我扎針,做皮試,一會兒之後便開始輸液,足足五瓶藥水掛在我的床頭,如果不是因為生病其實比健康更加難受,也許我會覺得一個農村孩子躺在家裡就能享受到醫療資源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輸液管開始滴了,李定醫生起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對我母親說:“大姐,你盯著藥瓶,輸完液之後就到隔壁叫我。”母親連忙答應說:“好,好,李醫生,一共要多少錢啊?我先給你付錢吧。”
李定醫生立馬回道:“藥水加出診費,就付七十吧。”......
李醫生走後,我突然覺得手臂又疼又冰涼,母親說那時藥水進入血管了,讓我先睡一覺,醒來就輸完了。
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我在一顆巨大的核桃樹樹下,被幾個大孩子圍著欺負,我打不過它們,我就開始罵,罵著罵著頭就開始轉,轉啊,轉啊,感覺是頭,又感覺是身子也在轉,我好像看見了星空,電視裡經常放的那種畫面,一個人也沒有。沒一會兒就感覺好像有人在打我的耳光,睜眼一看,是我的父親,他的確在扇我的耳光。
父親:“你罵哪個?怎麽亂講話?”
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麽打我, 但是我還是回答了:“我夢到有人欺負我。還夢到了太空。”
母親:”哪個欺負你了?“
我:“不曉得,是一個大胖子。我認不得。”
母親對父親說:“這個娃娃不太對頭,你看這個眼睛像是蒙了一層啥子,還有臉,好燙哦。”
我確定我比李醫生來之前更加難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我就躺在了鎮裡的衛生所,我醒來時頭頂掛了四瓶小小的藥水,除了手臂有點涼之外,全身感覺都不錯,母親就坐在我的旁邊和一個醫生說著話。
母親:“鄧醫生,我家這三個娃還是最服你,別個都沒得辦法。你都救了他好幾次咯。”
這位被母親叫做鄧醫生的男人看我醒了,對我說:“小夥子,好快哦,才幾天沒見你又來挨針咯。你看你把你媽嚇得,那麽多年了,來一次就要哭一次。”
母親:“鄧醫生見笑咯。那你就先忙,等沒得水了我就喊你。”
鄧醫生:“要得。”
我:“媽,鄧醫生為啥子講你愛哭。”
母親:“還不是為了你們三個,你姐還好,以前放在你大姨家躲養沒得啥子病。你哥哥和你,嚇我好幾次了,尤其是你,鄧醫生說你的屁股打針都打出一個硬疙瘩。鄧醫生說要是拖到白天,你就著燒成憨包咯,鄧醫生救你的小命好幾次了,要好好感謝人家。”母親邊說邊給我理被子。
我:“昨晚上李醫生不是輸過鹽水了嘛。”
母親:“輸啥子輸,他連感冒都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