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齊懷,至於此前我用過的許多名字,我還未能回憶起來。
因為在我作為齊懷而活著的這些日子裡,我似乎失去了屬於“我”的記憶。
當我知道我並非齊懷,只是一個冒名頂替的家夥時。
我回憶起了我在作為齊懷而活前使用過的一個身份——白鶴。
那是我出現的為數不多的記憶告訴我的,我使用過最長時間的幾個身份之一。
我是如何意識到我並非齊懷的呢?
當我出現這一想法的時候,我正站在繁多的人海之中。
遠眺著高台之下,一個看似有些年邁的家夥,被一群士兵樣貌的家夥按倒在了地上。
他面前,是一個幾近於要死去的家夥。
這是什麽鬥獸場嗎?
看著身邊以及對面茫茫人海站在高台,看向台下的兩人,我記憶中的某些畫面被觸動,不由得這般思索到。
但我卻無法從他們的目光中看到對於鬥獸結束的興奮或失落。
有的只是不解與驚慌。
我似乎有些迷茫,龐大的記憶湧來讓我的腦袋有了一瞬間的斷片。
當記憶加載到某一刻的時候,我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漠然地看向兩人的方向。
意識到這不過是兩個愚蠢家夥搞出的一場愚蠢鬧劇。
那個快要死去的愚蠢家夥,他本有機會活下去。
但卻要用自己的鮮血死亡,作為讓我恢復記憶的媒介。
我還未能記起是什麽人將我的記憶封鎖催眠,更沒回憶起他為什麽會選擇用如此血腥的一面來喚醒他對我的封鎖。
但我猜測,我們之間似乎是有過一些不那麽愉快的經歷。
不然他也不會在觸發媒介後,一股腦地將我的記憶丟到我的腦子裡。
讓我如此的痛苦。
而另一位位凶手,準確地說是一位可憐人。
我出現的記憶告訴我,他與我假扮的這位齊懷應該有著頗為深刻的關聯。
我根據我的記憶推測,他之所以殺死那位我恢復記憶的媒介,應該只是為了讓我作為齊懷而活下去。
他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在我記憶中,不存在他出現的理由——可能也只是為了讓我作為齊懷活下去。
或者——多存活一段時間。
所以我說他是個可憐人,誤打誤撞地將我恢復記憶的媒介觸發——也許這是那位死去媒介的計劃。
是的,穆憶死了——我想起了他的名字——本不該在如今醫療技術的情況下,如此快速的死去。
總之在那位可憐人觸發媒介後,他想要保留的事物也隨著媒介的死去,而永久的消失在了世界上。
我想我或許在他看向我時,給出一個“齊懷”應有的反應,來讓這個可憐人不那麽可憐。
但是,我此刻站在“審判庭”一個如此注重真相的地方,我認為我應該將真相告訴這位可憐人。
於是我繼續保持著看向兩個陌生人鬥毆致死時的眼神。
我事後反應了過來,普通人看到這一場景,也應該有一些悲哀。
但當時我混亂的記憶讓我忘卻了。
不過,當我看到那位可憐人在與我對視後,心神碎裂的感覺出現後。
我便知道,他理解了我傳達的意思。
……
我似乎無法回到蘇坦。
聯邦高層宣布了東陽星系方面疑似被星盟軍佔領的消息後,東陽星系的一行人都被迫留在了索托森。
我並不著急,因為我知道會有人來接我。
我也打算借這個機會理一理我腦中的記憶。
那似乎超過百年的記憶。
但有人比我著急,那是一對叫做墨玉與墨欽的姐弟。
他們在某天來找到了我,要帶我離開索托森,回到蘇坦。
如果我的記憶不曾騙我,他們應該與星盟有著大仇才是。
但此刻他們卻十分著急地要回到蘇坦。
我詢問了他們原因。
他們只是說:“蘇坦有人在等我們。”
恰巧,蘇坦也有人在等我,我也並不介意搭個順風車回到蘇坦。
於是,趁著聯邦的一個看管不嚴,憑借墨玉的人脈,混著另一支回到東陽星系附近星系的隊伍,離開了白鷺星系。
接著我們便通過了幾個月的旅途,回到了蘇坦。
時間比我想象的要快些。
但趁著這些時間,我也理清了大半的記憶。
這讓我想起,我似乎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墨玉。
但她不再問。
於是我也不再去思考那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
蘇坦的負責人伊爾,在不久前宣布了東陽星系政權變更的消息。
我不太記得伊爾是誰,但我清楚,他是我定下“無骸計劃”中重要的執行者之一。
我也記得,應當是由他講我帶到蘇坦,開啟了我作為“齊懷”去完成計劃的一環。
同時他宣布這一消息雖在我的計劃之中,但卻比我的預期要早上一些。
這讓我微微吃驚。
看來那場審判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星海的格局。
我等在伊爾的辦公室外,等待著裡面談話的結束。
按理說,以我在星盟中的地位,伊爾是不應該讓我等他的。
但我卻生不出來催促的意思。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墨玉與墨欽從辦公室內走了出來。
但他們的談話還未結束。
“你們日後有何打算。”那位熟面孔一出現,我便知道,他是伊爾。
我也記起了伊爾是何人。
“加入星盟軍如何。”那位熟面孔繼續開口。
墨玉看了眼有些慌亂的墨欽,搖了搖頭:“多謝伊爾先生了,但我想我們應該無法說服自己這麽做。”
“雖然邁理淪陷的原因是因為聯邦方面主動放棄,但說到底,還是因為星盟軍的出現,我們才失去了家園。”
邁理——我的記憶告訴我,那是聯邦方面為了保障蘇坦為首的東陽星系防禦戰線穩定性,而主動舍棄給星盟的一處東陽星系內較為偏遠的空間站。
我看得出來伊爾對於這兩人的看重,但這女娃子的話著實有些生猛,我有些害怕伊爾生氣。
但伊爾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問道:“那你們日後有何打算。”
“不知道。”墨玉搖了搖頭,“我和阿欽打算先回一趟邁理再做打算。”
伊爾點了點頭:“我會安排一艘飛船送你們回去的。”
“多謝伊爾先生了。”墨玉向伊爾告了別。
之後她看到了我,同我打了聲招呼後便離開了。
伊爾也仿佛才看到我,招呼了我一聲,便向著辦公室內走去。
我輕笑一聲,對於他的幼稚行為表示了理解。
當我進入到辦公室後,便尋了個位置坐下。
當我剛坐下,便聽到了一聲較為劇烈的爆炸聲。
聽方向,似乎是蘇坦的港口。
“不必擔心。”我還沒來得及細問,伊爾便率先開口,“一些飛船碰撞發生的爆炸罷了,不會造成什麽太大是損失。”
我雖不懂他為何會知道這件事情,但看到他氣定神閑的樣子,我便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白鶴將軍。”伊爾接著不鹹不淡地開口,“歡迎回來。”
我向著他笑了笑。
我的記憶裡,我曾作為一位地球史的學者生活過一段時間。
所以當我看到面前這位典型的東方面孔的家夥,卻用著一個典型的西方姓名後,不由得笑出了聲。
“你是如何想到使用這樣的一個名字的。”
我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為了如今的這個位置,認了一個聯邦中的高官做養父。他的姓氏是巴德爾,我的名字也是他給的。”
聞言我顯得有些抱歉:“抱歉,讓你受苦了,習軍。”
聽到我呼喊著他的名字,他拿起茶杯的手不由得一頓。
“許久不見了,白鶴將軍。”
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您的記憶恢復得如何了。”
“還不錯。”我點了點頭,對此並不避諱,“關於白鶴的記憶已經都記起來了。”
我此話的意思,便是想同他敘敘舊。
但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我便看到他看向了我。
我知道,他有問題要問我。
我也清楚他想要的問的問題——那是我作為白鶴時的一個看來有些荒唐的安排——我在瞬間想到了許多借口。
“我想知道,羅習武和韶星集團的事情,背後是否有你的影子。”
問題如我所想,但我的回答卻不像我所想去做。
我安排了羅習武與蘇明美的相遇,要求羅習武讓蘇明美愛上他。
我知道我的決定有些荒唐,但它給了當時星盟新生的機會。
羅習武甘願為了安爾希尼特奉獻一切。
蘇明美要的也只是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有一個人能夠在危險的時候奮不顧身的保護她,哪怕這個人心中並不愛自己。
蘇島亦似乎並沒有那麽愛自己的女兒,在他眼中,韶星集團能夠賺取足夠的利益才是最優先的事情。
我的決定,唯一對不起的,只有羅習軍。
“是我安排。 ”
此時絕對是我為數不多誠實的時候,“但結果是好的,蘇島被緊緊地綁定在了我們的船上。”
我看向了習軍,他眼中滿是痛苦,但他強迫著自己將這種伊爾不該有的情況壓了下去。
“我哥他一直認為我不了解他,只是因為他對我虧欠太多,看不到我的真實想法。”
“但我了解他,在他心中,唯一能產生感情的只有安爾希尼特。”
“因為它救了他一命,也給了我能夠活下去的未來。”
他不希望羅習武為了其他的事情,放棄了屬於自己的一切。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自他們兄弟二人被我救到安爾希尼特的那一天,羅習武的命運就已經與安爾希尼特綁定了起來。
他只能悲哀地看著羅習武為了安爾希尼特陷入一場又一場的危機。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羅習武開口。
此刻的他又仿佛不再是那個戲耍了聯邦一番的伊爾,只是一個思念兄長的弟弟。
我當然知道,那是羅習武第一次違背了我的命令。
“他帶著艦隊阻攔了聯邦,死在了聯邦的炮火之下。”
“而蘇明美雖然活了下來,卻也成為了植物人。”
“他用死亡與昏迷向韶星集團換來了一個支持星盟的機會。”
我沉默了,我應該安慰他。
但是作為罪魁禍首的我,只怕任何一句話,都只會更加令他傷心。
我看得出來,他對我心存恨意。
我也看得出來,他會將這份恨意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