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
連綿不絕的....火。
被攻陷的小城內,盡是殘垣斷壁。
城中心唯一一座沒有塌陷的府衙內,一群百姓圍繞在鐵鍋旁。
角落裡,一個瘦弱的女孩啜泣的說道:“咱們從北門走吧,將軍說過...北門安全,可以逃得一條性命。”
她面前的一名中年婦女有氣無力的咳嗽著,也附和起來。
“是呀...再不走,城外的馬匪可要....攻進來了。”
鐵鍋前,只剩一條手臂的獨眼兵衛卻搖搖頭。
“還是等顧清姑娘回來再說吧....她是我們這裡唯一一個可以自保的人了,若是她都不能從北門回來....我們....唉。”
那瘦弱的女孩有些急了。
“可顧清姐姐都去了半日,再不回來,馬匪便要攻城了!”
“咚!“
女孩話音未落,府衙的大門忽然猛地被敲響一聲,驚得所有人都打起了寒顫。
“誰..誰?”
那名兵衛拿了柄殘破不堪的繡刀,謹慎得靠在大門背後,做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準備。
“是我。”
這是,顧清的聲音。
兵衛急忙和另一個人拉開了大門。
府衙內,一陣老弱病殘人欣喜的看向顧清,希望從少女的臉上找出些許希望。
可惜。
顧清臉上只有蒼白。
“北門不可去....那裡有,邪修。”
邪修?!
一群百姓明顯慌了神。
那群吃人的惡鬼,怎麽會來到這個小城。
瘦弱女孩率先站了出來。
“顧清姐姐,你...可不要亂說,明明將軍之前拚了命將他們打退,現在....。”
“怎麽可能卷土重來?”
顧清深深的望了那瘦弱女孩一眼,眼底垂下一絲抱歉。
“請相信我....我在北門處的牆角,瞧見了那邪修的首領,那個女邪修。”
瘦弱少女顫抖著嘴唇。
“那...那怎麽辦?”
“不好了!”
府衙門外,忽然又急匆匆跑來一個人。
他是城中僅存的兵衛之一。
瘦小的兵卒衝入府衙內,直直的望向顧清。
可他又看著屋內一眾老弱病殘,到嘴的話語,也咽了下去。
“怎麽了?!快說啊。”
顧清搖晃著兵卒肩膀,好半天才從他的口中聽出幾個字。
馬匪來了....。
那瘦弱的女孩站了出來,不可置信的拉著兵衛衣袖。
“北門不是有邪修嘛....他們是怎麽衝了進來?”
兵卒喃喃自語。
“是南門破了,南門破了!那抵門的木材是些朽木,被馬匹一撞,就散開了架。”
“不可能!”
獨臂兵衛一聲驚呼。
“就算那些是朽木,可南門之上掛著木栓,馬匹怎麽可能擠開城門。”
那瘦小的兵卒急的大哭。
“可馬匪,確實是衝破了城門!”
“現在正往這裡趕來。”
獨臂兵衛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忙扯著顧清問著。
“小將軍臨死前說過,一切事由由顧清決定,小清姑娘,我們該怎麽做?逃去北門嗎?”
顧清艱難的望著兵衛。
她說,逃往北門,死路一條。
流浪如此之久,她從未見過凡人之軀可以抵抗邪修。
前有邪修,後有馬匪。
似乎是老天爺都想收了這座城的人。
她最終遺憾的搖搖頭:“我們逃不出去。”
“怎麽會,怎麽會!”
斷臂的兵衛站了過來,十分著急。
“不不!將軍府裡還有炸藥!我還可以帶著兄弟們去了北門,顧清姑娘,快下令吧。”
顧清鼻頭一酸。
她抬眼望著眼前的兵衛,這個與她年齡相仿的男人渾身上下衣衫破爛,那斷掉的手臂傷口處現在還在倘著血。
顧清聲音一啞。
“可是,用炸藥,你們不就不能沒命了嘛?”
兵衛一愣,卻又釋然的笑了笑。
“先前說隻死追尋將軍,但小將軍沒了我不也是沒能跟著死成嘛。”
他環視著府衙內一屋的百姓。
這些人中,有的是他的長輩,鄰居,小輩。
承蒙這麽多年的照顧,他總該有能力保護大家,讓他們逃得性命,不是嗎?
悲傷的氛圍在府衙內環繞。
連瘦弱女孩暗自低下了頭。
可女孩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可攻來的馬匪,怎麽辦。”
這一次,換顧清來答了。
她緊握著小將軍的長劍,堅定的看著眼前的女孩。
“小英,不要著急,他們,便由我來擋吧。”
“不妥。”
先前虛弱至極的中年女人支起了身。
“你的力量太過單薄,一個人怎麽敵得過那麽多馬匪,就算要去拚,也帶上我吧。”
顧清認得這個女人,是她上午還遞給她一個燒餅的大娘。
“也帶上我吧。”
瘦弱女孩的背後,緩緩站出一個跛腳男人。
他的一隻腳流著血水。
卻也堅定的望向了顧清。
這是教過顧清庖丁之法的王屠戶。
“帶上我..。”
“帶上我....。”
府衙內,尚且能動彈的人們都站了出來。
直到最後,那瘦弱的女孩也站到了顧清面前。
可....。
這並不是什麽你情我願的事,而是去,送死。
顧清眼眶一熱,朝著府衙內的大家一跪。
都怪她天生愚笨,小將軍傳給她的本領,她只能學著一點皮毛。
若是她有能力,何必讓大家白白丟了性命。
那虛弱的中年婦女卻將她扶起,只是安慰的說道,她已經做的很好了。
時間緊迫,眾人來不及悲傷。
但最終,顧清還是沒能讓那瘦弱女孩跟著送死。
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便是顧清她們阻攔馬匪後,帶著府衙內的百姓,重新逃命。
可惜。
終究還是顧清年紀太小。
她忘記了一點。
手無寸鐵的城中百姓,怎麽可能攔住馬匪的衝擊。
烈馬的鐵蹄之下,隻那麽輕輕一踩。
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剛剛砍開一個馬匪頭顱的顧清被身後的一匹烈馬一踹,直直踢進了廢墟中。
她的後背皮肉撕裂,動彈不得。
在她要被馬匪一刀斃命時。
是那個大娘趴在她的身上,替她擋了一刀。
大娘輕輕的趴在她耳邊說,裝死,然後...活下去。
話語剛落,虛弱的大娘便直直斷了氣,她那一身溫熱的鮮血,潤濕了顧清一身。
後來呢?
顧清渾身劇痛,還來不及裝死,便暈了過去。
但在顧清徹底昏迷前,她只聽到北門方向傳來爆炸聲響。
可待她徹底醒來時。
卻只看見了小城火光一片。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城門之上。
顧清接著火光,艱難的走向了城牆下。
許久許久,她才相信了現實。
這分明便是一個個掛在城牆上的屍體。
府衙中那些毫無戰鬥力的婦孺孩童,最終還是沒有逃出這座城去。
無法言語的悲憤充斥著她的胸腔。
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令她重新緊握長劍。
她意外的發現,離小城不遠的一處山頭。
赫然亮著點點火光。
順藤摸瓜。
顧清終於發現,這座小寨分明就是馬匪的老巢。
這也解釋了為何馬匪來的如此之快。
月黑風高夜。
殺人正好時。
顧清不怎麽記清那個夜晚是怎麽殺人的。
她隻記得心中有著一種強烈悲憤。
一座善良的小城,卻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直至砍卷了劍刃,直至顧清渾身上下都淋滿了馬匪的血,她才停下手來。
她坐在屍堆之上,大口喘著粗氣。
馬匪寨中,不論婦孺,都被顧清屠的一乾二淨。
但她的心中絲毫不會產生憐憫。
因為她不可能因為害蟲還是幼蟲時,就將其放過。
可等到顧清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小城時。
她卻氣憤得發現。
小城廢墟中,其實還躲藏著為數不多的幾人。
他們手腳完好,衣衫乾淨。
唯有一點。
他們身上有朽木的木屑。
想來,這幾個人便是悄悄挪開抵住城門,放了馬匪進來的叛徒。
任何地方,都會有怕死的畜生。
可顧清實在太累。
此刻的她,無力殺人。
她甚至累的提不起卷刃的劍。
她無奈之下,只能選個了個農家地窖,已做片刻休息。
可後來,她卻遇見了一個此生難忘的人。
一個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