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無給唐笙的資料其實挺普通的,就是高子卿各方基本消息的一個小合集。
高子卿家裡曾經做建材中端經銷商的生意,有個鋪子,開在城南大市場那一片。
資料裡有鋪面的照片,那個照片讓唐笙感到很熟悉,記憶裡那片地方很大、很熱鬧,有一個亂七八糟什麽都有的批發市場。幾次春節之前,爹媽帶著哥哥和她去那邊買過新衣服,她不喜歡大紅色,但每次媽媽都會強製讓她在眾多選擇之中喜歡那間大紅色棉襖。
高子卿家鋪面的照片,拍攝的時間跨度可能比較大。
有一些照片裡的市場特別亮堂、人潮攢動,鋪面的招牌上打著聚光,店裡頭更是連串的LED燈亮得通明。
而在另外一些照片中,市場看起來破敗得簡直不像是唐笙記憶中的那個地方,走廊的白熾燈壞的壞暗的暗,讓鋪子所處的角落看起來格外陰冷,招牌破舊了,店子裡的裝潢也舊了,商品擺得凌亂又歪斜。
光從照片都能看出來,那個家庭,以及那個人們磕著瓜子嚼著口香糖跟老板討價還價的經濟模式,是怎樣沒能追上時代的車輪,反而被車輪壓死。
不過資料裡的文字信息並沒有完全佐證唐笙的猜想,高子卿家裡的生意,確實在她讀初中時就開始走下坡路,但她家買了房,在房價一平米才一千多的時候,擱市中心買了兩套。
生意下滑不礙事,房價在那短短幾年裡翻了八倍,借著收租的補貼,一家人的日子反而過得更好了。
就像那個年代所有賺了錢的父母一樣,高子卿的爹媽也逼著高子卿去學了鋼琴。不過高子卿和其他孩子不同,她的鋼琴學得特別好,初中時就在市裡省裡拿過各種小比賽的獎項。
資料中有高子卿彈琴的照片,拍得非常漂亮,臉龐稚嫩,但氣質非凡,屬於那種看起來就像是故事主角的長相。
十五歲時,高子卿以藝術特長生的身份進了學校,學校和她的父母都對她滿懷期望,如果她能一直這樣彈下去,再稍微把文化成績提起來一點,她能殺進頂級大學,成為花生高中藝術生培養的典范。
然而變故在這時候發生了,高一時,高子卿的父親被查出來肺癌。
家裡的建材生意,在父親進醫院之後,隻堅持了不到半年,就因為各種款項混亂、入不敷出而垮掉,還讓他們欠了一大筆施工隊伍的材料和供應商的錢。
還了債以後,家裡的積蓄省吃儉用也隻撐了半年不到,最後還是被掏空。收租的錢明顯不足以支撐父親的醫藥費,更遑論是花生高中那高昂的學費和高子卿額外拜名師學琴的支出。
這時候又得感慨,還好房價飆得厲害,雖然錢跟拿水填窟窿一樣往醫院裡倒,但那兩套房子接連賣出去,總算是又撐過了一年多。
父親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轉了,費用不再高得那麽令人發指,高子卿也高三了,離譜的名師費用得到了回報,她簽了省內最好的大學。
只是可惜,她的文化成績一直沒能提起來,家裡也沒人有那個閑工夫跟她交流什麽成長路上的煩惱。
高考之後,高子卿自己一個人悄無聲息跑去了楊桃市,謊稱自己是縣裡上來的,找了家奶茶店打起了暑假工。
沒多久分數出來,她果然沒考上。
那幾天,母親接連打電話對她聲淚痛斥,嚴厲要求她立馬回去複讀,而高子卿,她在那個台風天走上了橋,發生了意外。
“你們怎麽會覺得這裡頭有陰謀的?”
長假放完,唐笙回去班裡,立馬就找錢一無和白從謙問出了這個問題。
“為什麽沒有陰謀?”錢一無呆愣愣地反問。
“因為她是被廣告牌砸死的呀!”唐笙回得費解極了,“而且就算沒有那個廣告牌,我看她也不見得能走下那座橋。”
“你有什麽發現?”白從謙一下子來了興趣。
這些資料是他們以前查的,長假前他們拿出來和俞老師還有小明老師一起確認了一下,俞老師跟錢一無三令五申強調不許拉其他任何學生攪和這件事的時候,錢一無才想起來:
哦!對哦!這份資料還沒給唐笙看過呢!
於是,現在它出現在了唐笙手裡。
白從謙本來是沒抱什麽期待的,畢竟就一點基礎資料,連先前高子卿自己的老師都沒看出端倪來,唐笙又能得出個什麽東西?
可現在聽唐笙這麽一說——
“什麽情況?你為什麽覺得她走不下那座橋?”他再度追問。
“你們自己這份資料一路讀下來,不是很輕松明確就能得出結論?日子都那樣了,她都自己走上橋了,還能有一點求生的想法?”
這種可能性白從謙他們一開始就考慮過,但那不是監控裡高子卿死前的行為太奇怪了嗎?
白從謙給唐笙看了那夜高子卿在橋上的錄像,給她解釋了為什麽高子卿不該是自己想不通了才上的橋,因為她很明顯在左左右右地看,來來回回地徘徊,一點沒有留意橋下,那很明顯是在等人。
然而唐笙完全不認可這種推論。
“不要拿你們富足的腦子,去試圖代入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好嗎?”
“這是什麽意思?我們的想法不是挺符合邏輯的嗎?”錢一無越發茫然。
“可這已經不是邏輯的事情了!”唐笙莫名其妙有些生氣起來,“你們應該從來沒有經歷過吧?困得寫出來的字都在抖,累得找不到生活的意義何在,但還得繼續往下趕,只有最後拿到成績的那一刻,甚至只有成績不錯的那一刻,你才能得到一點點可憐的尊嚴和認同,不然再累再辛苦,你也就是一條狗。”
錢一無和白從謙兩人面面相覷,他倆震驚、不理解、並且不知該作何反應。
“所以我讓你們不要隨便代入,你們代入不了。”
唐笙的聲音低下去,同時還有她眼底死命壓著的某種不甘心的憤怒。
她轉身想走,卻遭錢一無攔下來。
“那你很懂咯?”他問。
這挑釁語氣,霎時讓唐笙心裡爆發出無數禮貌問候,但在那些問候脫口而出之前,她抬眼看見錢一無的表情,那分明是關切的,甚至是有些慌張的。
共情到高子卿可不是什麽好預兆。
“沒有……我懂什麽……”唐笙急忙否定。
“你剛剛自己說的……”
“那所有人都是這樣!”唐笙一下子更生氣了,就像尾巴沒藏好被揪出來了一樣,“大家都是這麽活的,只是你倆過得太好了!”
錢一無是真納悶了,“那既然你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日子,”他抓著她胳膊,強行把她留在自己面前,“你幹嘛不樂意不跟我走?”
“你當你自己是救世主嗎?”唐笙氣急了,抄起白從謙桌上的書朝他頭上砸。
錢一無緊急抬手擋住,而唐笙趁機逃開,心虛得不行。
“好嘛!不愛聊這個就不聊!生什麽氣?”錢一無嚎著追上去,“我們說回來,那個叫什麽……鄭琳?是吧?她不是也讓我們去查高子卿嗎?這也能證明高子卿的事情不對勁吧?”
“你煩不煩?那她還說她自己是瞎編的呢?你們那麽明確地說這事跟高子卿有關系,我還以為你們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內幕,結果就這?”
唐笙氣鼓鼓說完,便把臉埋進書裡再不搭理錢一無。
“她怎麽又不信我了?”錢一無回去,一頭霧水地問白從謙,“我知道女孩子的心思難猜,但這是不是也太他媽難猜了點?”
“要不你就別拿這事找她了,到時候查明白了直接告訴她結論不行?”
“我不!”錢一無強種式昂頭,“我就找她!大不了我自己哄著,我樂意!上次俞胤雅不是說了什麽幾省聯賽的事嗎?我等會就把那資料也打出來拿給她,煩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