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離晚自習上課還有點時間,錢一無麻溜趕回班裡。
班上的人對他總是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哪怕他貓著身子從後門進去,一圈同學的注意力還是馬上都到了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好看,但真不至於這樣……
還好現在有人正找唐笙問題目,牢牢把她的注意力都鎖到了面前的試卷上。
錢一無輕聲走到趙淼淼旁邊,拿指尖敲了敲桌子,直接把手機裡《調查報告》幾個大字晃到她面前。
趙淼淼立馬會了意,跟著溜去教室外,白從謙追在後頭。
翻到調查報告的第一頁,趙淼淼就明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這是?”
“暑假裡去唐笙家找麻煩的那個律師。”
“啊?”趙淼淼嘴張得能吞下一個燈泡,“那你完了。”
“謝謝你,我知道!”錢一無胡亂地把頭髮撥弄一遍,轉而直接問道:“但你倆看到的不是他,對吧?”
趙淼淼倏地把嘴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我知道你倆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姐姐!求你了,救命呀!”
趙淼淼緩慢轉過身去,想溜回去,但錢一無伸手就把後門關上了。
“你把你倆看到的人告訴我,我讓他們趕緊再出一版調查報告,我們就當沒有戴律這個人!”
要想知道她倆看到的情況,就只能問趙淼淼,錢一無很清楚這件事。
“但我倆看到的那個人,也不一定能救你……”趙淼淼猶猶豫豫說道。
她倆一直以為,當時跟蹤的,是一個姓汪的男人。
那個姓汪的,是唐笙媽媽的老鄉,以前經常給唐笙家裡幫忙。有傳言說他和唐笙媽媽有些不正當關系,說他才是唐笙親爹。
鄰裡們這麽瞎說,那個姓汪的也就這麽瞎信,真把唐笙當了自己閨女。
以前唐笙讀初中那會,姓汪的就經常在校門口等唐笙,美其名曰是接閨女放學,兩家人為了這事差點打起來,姓汪的才慢慢作罷。
但他還是把自己當親爹。汪家倆兄弟在學校不遠的地方開了個網吧,有時候唐笙路過,還經常能感覺到玻璃後頭有眼睛在看她。
所以那天看見那個身影,她倆自然而然就以為是姓汪的又偷偷摸摸過來看他“閨女”。
“就這事?”錢一無問得不可思議,“就這點事情,你倆為什麽死活不告訴我?那態度看得我還以為你倆殺了人!”
“這件事情對當事人來說還是很難接受的好不好!”
“有多難接受?”錢一無覺得好笑,“不就是個後爹嗎?我還成天碰見各式各樣的女人想給我當後媽呢。”
“那不一樣!”趙淼淼透過窗子小心翼翼瞥了唐笙一眼,確認她沒發現自己在教室外頭叛變後,才壓著聲音繼續說,“因為這事,唐笙被她爹拉著去做過兩次親子鑒定。”
“兩次?一個親子鑒定有什麽必要做……哦!還真不是親生的?”
錢一無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畫面:
落魄的男人,拿著醫院給出的否定性鑒定結果,一廂情願地不相信,堅持認為醫院弄錯了,牽著自己小女兒的手,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固執地去找另一個鑒定機構。
“唉……”他最開始聽說她爹媽離婚,而她爹對這一家子不管不問的時候,他還覺得她爹就是個人渣,怎麽現在竟然還有些同情起來了呢?“可這也不是唐笙的錯!”
“不不!你搞錯了!”趙淼淼趕忙打斷錢一無的憂愁幻想,“兩次鑒定結果都表示是親生的。”
“哈?”
這是什麽邏輯?
“是親生的,為什麽還要做第二次?”
“因為他不信唄,還能因為什麽?他覺得這是一家人聯合醫院在騙他。”
“什麽鬼?”
之前的畫面像玻璃般紛紛碎裂,一個憤怒的男人將那個落魄的男人取而代之。恍惚中,錢一無好像都能看到,那個人怎麽把鑒定報告揉了砸到櫥窗上,在大廳裡揪著女人吵吵嚷嚷,叫他們不要拿這種玩意來糊弄人。
他們身後有個小孩子,獨自站在等候區的空椅子中間,其他人都躲開遠遠的,只有她站在那,手足無措,還不明白老爹的態度究竟意味著什麽。
“真該死呀……”
錢一無靠到窗邊,探著半個腦袋往教室裡望。唐笙還在給人講題,講得慷慨激昂熱血沸騰全神貫注手舞足蹈,絲毫沒注意到對面旁邊聽題的人已經滿臉尷尬想走。
看著莫名其妙地叫人揪心。
不知道怎麽融入集體,不知道如何讀取他人情緒,負責善解人意尋求親近的那一部分,早在保護她不去理解血親的拋棄時,就同步摒棄了情感上的大部分感受,以至於到現在,除了發揮自己的工具價值,完全找不到自己在人群當中的定位,也不覺得有人會愛自己。
是真的該死……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回去那一刻,去醫院大廳裡把那個茫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孩牽起來,揉揉她腦袋,告訴她:
“不用管他們,那都是大人自己的恩怨,不是你的問題。走,哥哥帶你去吃東西!”
成年人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自己的糾紛自己解決,孩子才是需要保護的那一方?
絕了……
旁邊白從謙和趙淼淼在錢一無沉默的這一會裡頭,熱切地討論起來。
兩人似乎得出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式:唐笙這邊,就用這套汪姓後爹的故事,去編那個全新的調查報告,由趙淼淼來提供故事細節。
至於他倆關於有無危險的對嗆,那就只能想辦法將付丞控制起來,要麽通過付丞的上級去施壓,要麽去跟錢老爺子揭露付丞的真面目,總而言之,阻斷任何唐笙接觸錢老爺子並告狀的機會。
不論怎樣,他倆都會齊心協力讓錢一無繼續在這賴下去。
只是這個法子,竟然沒得到錢一無的認可。
“你倆不是好閨蜜嗎?”他遲疑地指著趙淼淼,又隔著窗子指指唐笙,“你拿這東西去誆她?”
“那不是都過去了嘛!”趙淼淼為自己狡辯著。
其實她還有半句沒說:相比起來,肯定是未來的“叔叔五百萬離開你兒子”比較重要!
“算了算了,我還是去跟她說實話吧。”
他其實無所謂自己誠不誠實,只是仔細回憶的話,那晚文化廊下,唐笙低頭離開時,似乎是壓抑著某些情緒的。
他不能拿她真正傷心的東西去騙她。
走進去,靠到桌邊,問題目的同學跟終於逮著救命稻草一般趕緊讓位跑開,錢一無一手輕點到課桌上,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到唐笙臉上。
我們談一下這件事吧。
他醞釀著,想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把這句話輕輕歎出來,就像一個輕柔的擁抱一般。但還沒來得及開口——
“又來了又來了,情況對自己有利就撂狠話,情況對自己不利就談感情,我已經搞懂了你這點小伎倆。”唐笙端著個極其挑釁的態度,眼神通透得如同檢查病灶的X光。
錢一無一路烘出來的那些情緒,一時全部卡在臉上。
他明明是一腔心疼過來的!別老搞得他像是別有一番計策!
“錢公子,你是不是故事編不出,決定換個角度來道歉賣慘,對吧對吧?我猜的對不對?”
“咳……”錢一無像是被語言的炮彈結實擊中,手掌忽地整個撐到桌上,帶動身形一抖,“不能這麽講!我是那種人?”
“不是嗎?不然這樣,我們直接去找付校長,你找到危險我立馬報備,沒找到危險你當場滾蛋,這樣你會不會覺得有效率一點?”
好吧,錢一無放棄了,他放棄了!跟唐笙就交流不了一點!
都怪他自己給自己煽的那些情,竟然讓他一時忘記,唐笙現在究竟有多麽想要讓他渣男去死……
“走嗎?”
“別急別急!”錢一無壓著她的肩把她按回去,“別自己腦補那麽戲份,我就是來問你喝不喝奶茶,學校對面最近新開了一家,我聽其他人說味道挺好……”
“呵!你想說你調查報告的事你就……”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想喝!真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立馬滾蛋再見您忙!”
錢一無來時有多麽滿心溫柔,現在走得就有多麽滿腔孤憤。
“你們剛剛那個編故事騙她的計劃講到哪了?”他出後門就徑直說道,“我同意!我完全同意!絕妙的主意!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那個故事裡頭能不能加點什麽別有用心的成分,畢竟事情現在已經到了這一步,要麽我找出點不對勁的危險,要麽我滾蛋。”
白從謙和趙淼淼對視一眼,“我倆已經計劃好了怎麽去控制付丞的行為。”他說。
“不!現在重點不在付丞!在於我爹主動要找唐笙!”錢一無把臉整個埋到手裡,“你能控制付丞,那能控制我爹嗎?現在但凡這位小祖宗有一點點不舒服,我就真完蛋了!”
“那你放心走吧。”趙淼淼惋惜一歎。
“啊?我就這麽被放棄了?”
“還記得我一開始說的話嗎?我說這故事不一定能救你。”
“嗯哼?”
“因為那個汪家弟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世界上真能有那麽正直的人?”
趙淼淼的眼裡一時流露出無限的憐憫,“那不是正直不正直的問題,”她說,“而是有沒有那個能力的問題。汪家弟弟智力上有缺陷,你根本沒辦法把普通人的陰謀論安到他身上去。”
原來如此……
難怪唐笙說不可能有任何風險時,能那般自信!
失策呀!
錢一無扶著牆,緩慢地、緩慢地,整個人都近乎伏到地上,兩眼淒慘無神,宛如流淚貓貓頭絕讚翻版。
他現在隻想知道,如果他現在進去抱著唐笙的腿開始哭,還來不來得及讓她的態度產生一點轉機……
或者……或者還有一個辦法!
“不如,我們乾脆編一個全新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