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笑了，我知道你很難過。”

　　擁擠的公交車裡，錢一無將唐笙護在身前，輕聲說道。

　　唐笙臉上的笑容僵住，並很快被翻湧的情緒洪流衝得支離破碎，她的頭低下去，肩膀難以遏製地聳動起來，低垂的面龐之下，隻留存著幾聲輕微的抽泣。

　　看著這個在自己面前暴露脆弱的女孩，錢一無莫名感到一種酸澀堵在喉頭，他慢慢將手覆在她頭上，輕緩地撫著她的頭髮，卻不知該如何才能給他一些安慰。

　　兩個同等孤獨的孩子，互相依偎著，被裹挾在人潮裡，逃向不知何處的地方。

　　事情本來應該這樣發展，至少錢一無是這樣設想的，所以他抓著金屬扶手，好不容易在人貼人的車上站定之後，立馬迫不及待地就說了這句話:

　　“別笑了，沒關系，我知道你很難過。”

　　他甚至在壓低語調的同時，刻意輕蹙起了眉頭，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真有被狠狠共鳴到。

　　他懂那種感覺，嘲弄地、瘋狂地，想把生活毀掉，從別人的期望、教訓和眼光裡，從無休止的學習、任務、存款、榮譽和未來裡，把一切都毀掉！

　　然後向那些勸誡你乾點正事的人甩上一個無所吊謂的笑容，叫他麻溜滾蛋。

　　他懂。

　　可是唐笙慢慢抬起的臉上，卻沒有展現出任何與他的腦補有關的神情，反而她看起來分外詫異，甚至嘴角帶著某種刻意壓製的滑稽。

　　“啊?”她發出不解的聲音。

　　嗯……

　　錢一無一時間也有些錯愕，難道他搞錯了?

　　不，他絕對沒有搞錯，唐笙那一套殺人埋屍的瞎話，講出來就已經是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肯定是因為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楚。

　　“沒關系，我真的懂，我帶你逃走！”

　　“哈?”唐笙的表情越發驚詫。

　　“你不用把自己裝成這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在我面前你不用偽裝脆弱。”

　　“什麽意思?”

　　“你不能總把自己裝在殼子裡！不用害怕了。”

　　“啥玩意?”

　　錢一無激動地還想爭執下去，但下一刻，他看見唐笙略微地偏過了頭，那隻沒抓著杆子的手抬起來，笨拙而生澀地向他腰際伸去，像是在索求一個擁抱。

　　他頓時發覺自己糾結的這些言語表達到底有多麽愚蠢，他應該直接給他一個擁抱的，不論其他人如何看待、如何傳言、如何笑話，他就應當直接給她一個擁抱！在這個脆弱又難以面對的時刻。

　　心裡的酸揪得發疼，他想抱住她，每時每刻都在這樣想著，他想保護她，想把她守在臂彎裡，想感受她壓抑的淚，想看到她哭過以後的笑。

　　“沒關系的，抱著我就……”

　　然而話還沒說完……

　　“滴——學生卡。”

　　一個清脆的機械女聲從他背後響起來。

　　唐笙從人群中艱難地把手抽回來，別到背後，將公交卡插進書包側邊袋子，然後抬頭，萬分無語地望著眼前這人，問:

　　“我就只是刷個卡，你到底在腦補些什麽東西?”

　　緋紅的顏色迅速從脖子攀升到耳根，只剩臉死硬地白著，不肯承認心裡亂作一團的尷尬。

　　“我知道……”錢一無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答，“我沒腦補……”

　　“大哥，別人九年義務教育學的都是課本，你全學的戀愛小說是嗎?”

　　“什麽意思?”錢一無心裡的尷尬被這話激成惱怒，“我是看你可憐巴巴的，我才……”

　　“謔?你強行把我扯上來，還好意思說這些東西?”

　　“你都在說我倆意外殺人了！我不把你帶走，難道真等著你帶他們去挖屍?”

　　“我說那些瞎話，還不都是因為你今天非要來找我麻煩！”

　　“我來找你，是因為你編了那一套告知書，而且還不會寫我名字！”

　　“我不知道你名字怎麽了?我憑什麽要知道你名字！而且我貼那個告知書，純粹是因為你在外頭盡整爛活！”

　　“喂，我費盡心思，那是為了跟你告……那也是因為你先說了要試試！”

　　“照你那意思，我都是咎由自取是吧?”

　　“我沒有……”

　　“那我們回憶回憶，是誰先說的那句‘暗戀我’，我才會說那句‘不信可以試試’?”

　　“對，誰說的?”

　　“誰?”

　　“你！你猜的！我從來就沒有說過一句我喜歡你好吧?都是你自己猜的！”

　　“那……”

　　唐笙的臉頰也一下子飛紅一片。

　　好像這一切事端的終極前提，還真純粹屬於她的個人假設……

　　但氣氛已經爭到這份上了，退半步都是對自己尊嚴的毀滅性打擊！

　　“那你幹嘛莫名其妙在路上堵我?還說什麽要帶人走，我們之前見都沒見過！我不那麽猜，難道猜你過來綁架?”

　　“我還就真是……”

　　錢一無的聲音在這裡也突然頓住。

　　他恍然意識到，擺在自己面前的選項好像只有兩個……

　　要麽，他坦白自己做的那個夢，並且坦言自己真的信了那種鬼東西，像個傻逼一樣。

　　要麽，他坦白自己確實喜歡她，只是既嘴硬，又好強，還沒腦子，想不出什麽好主意，只會整爛活，像是另外一個品種的傻逼……

　　“你真是怎麽?”

　　“我……”

　　還好這時候司機師傅的聲音傳過來，“嘿！還沒買票的那個，自覺點！”

　　錢一無趁著這契機趕忙轉身，暫時避掉這個話題，但衝著面前這一堆不知是什麽的機械結構一通打量之後，他發現了另一個盲點……

　　他沒坐過公交車，他不知道怎麽買票……

　　唐笙此時還在死死盯著他看，眼神就跟看笑話一樣。

　　他能讓她看了笑話去?

　　錢一無頭一鐵，心一橫，當即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面額一百的鈔票，衝著那個裝著錢的鐵箱子，塞了進去。

　　應該是這個流程吧……他貌似在哪個電影裡看到過?

　　“喂！兩塊！你投這麽張進去，我怎麽給你處理?”可司機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錢一無正不知所措呢，唐笙那邊更是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聲笑。

　　好家夥，這小丫頭還真在嘲笑他……

　　“這我沒法給你找零，你得跟我坐到公司去，我是絕對沒辦法！”

　　“無所謂。”錢一無強撐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我讓你跟我坐到公司去拿零錢，哪有人像你這麽坐車的?”

　　唐笙又是撲哧一聲笑，給錢一無笑得越發惱火。

　　“我說我無所謂，你開你的車就是了！”

　　司機被吼得莫名其妙，這人不按規矩投幣，他好心給這人找辦法，結果這人還反倒找起麻煩來了?

　　“你要怎麽樣嘛?”司機質問。

　　“我沒要怎麽樣，這錢我投了就投了，你們愛怎麽處理怎麽處理！”

　　“一百塊錢丟了不要?你投的不會是假幣吧?”

　　“哈?”錢一無哭笑不得，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碰見這種問題，“要不我再給你一張，你確定真假了我再投?”

　　“有這錢你坐什麽公交車?”

　　“我樂意！你開車就好好開車，少管些不該管的閑事！”

　　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瞥了他好幾眼，最終實在思來想去地想不通，受不了這委屈，便找了個路邊停下。

　　“你下去吧，你那錢我收不了！”說著，司機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紙幣，打開做隔斷的小門，甩了出去。

　　紙幣墜到錢一無腳邊，錢一無怎麽都沒想過，世界上竟然還有人敢衝他甩錢?

　　可不等他有所反應，唐笙已經在嘗試扒開人群下車。

　　“你下車幹什麽?”錢一無趕緊拉住她。

　　“是你強行把我推上來的，我本來就沒想上車！”

　　“那你也不能走！”錢一無兩步橫到她面前堵著。

　　“憑什麽?”

　　“因為你得跟我回去！”

　　“我認都不認識你！”

　　“那你也得跟我走！”

　　“你真是來綁架的?”

　　“對！就是！我就是來綁架的！怎麽樣吧！”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兩人都快要翻臉了，錢一無也不再執著於跟她解釋什麽。

　　反正不管怎麽樣，只要把人帶回去就行，到時候她愛鬧脾氣就鬧、愛耍性格就耍、愛編瞎話就編，他都可以陪！

　　“喂！把門關了，開車去機場！”錢一無回頭衝著司機喊，並反手把自己錢包拍在了投幣箱上，“其他人不想配合的現在下，想配合的，到了機場你們自己去分錢。”

　　錢包裡厚厚一疊紅色紙幣仿佛在散發金光，看得周圍一圈人眼睛發直。

　　但世界上有一個很明顯、但總是不願被人承認的現實，那就是:錢確實是好東西，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把錢當最好的東西。

　　就比如現這滿車的青春豬頭少男少女。

　　也比如這個快退休隻想享受簡單人生的司機師傅。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你剛剛說你綁架?”司機師傅懷疑地問道。

　　“我只是隨口一說……”

　　但這話明顯不能服眾，周圍那些主動或被迫聽著他倆爭執的人，都開始一一發聲:

　　“他還說他倆殺了人！”

　　“對！我也聽到了！”

　　“他們還說要去挖屍體什麽的……”

　　“你倆到底是什麽人?”

　　錢一無見勢不對，趕忙想出聲自證，但奈何現在公交車裡已經吵成一片，他的那點聲音，就像是投進波濤裡的小石子一樣，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來，就已經沒了蹤跡。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首先喊了一句:“附近有個派出所！”

　　一時間，眾學生就跟找到了正確答案般，紛紛附和起來。

　　“送到派出所去吧！”“好主意！”“萬一真出了事呢?”“有問題找警察！”

　　這一刻司機也仿佛看到了正道的光，車門一關，油門一踩，嘴裡就開始嚎:“走！去派出所！”

　　唐笙傻眼了，她莫名其妙攤上這麽個人，莫名其妙被強行推上車，莫名其妙被帶到這裡，她甚至乖乖刷了卡，就只是想下車回家！她招誰惹誰了?為什麽要把她送去派出所?

　　錢一無也傻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個機會，把唐笙強行帶出來，私人飛機就停在機場，只要去了機場馬上就能走。

　　他可是來救人一命的！怎麽就差最後一步了，卻被人當作犯罪分子一樣要扭送?

　　但不管他倆怎麽想，公交車已經偏離了原本的現路，一往無前向著派出所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