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除了雨聲再無其他聲音。
縣衙內,隨著魏閔對案情的梳理,眾人對於案件也越發清楚。
“你的意思是,如今凶手已經被抓了,卻還有一個疑問想不明白?”蘇牧伸手指著魏閔問道。
“正是,這一點恐怕得劉大夫告訴我們了。”
魏閔走到劉維壽面前,蹲了下來,直視後者眼睛問道:“劉大夫,你為何要毀壞屍體?”
從一開始便笑到現在的劉維壽停了下來,表情逐漸掙扎。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到底是什麽原因會驅使一個人如此滅絕人性,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三弟!”
劉維安的到來,讓場上的焦點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也讓李知縣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看著自己的弟弟跪在地上,披肩散發,劉維安痛心疾首。
李知縣向周斐使了個眼色,結果後者壓根就沒看到,沒辦法,李知縣又把主意打到曹縣尉頭上,示意他上前安撫劉維安。
可曹縣尉是個人精,哪會做這個出頭鳥,伸手扶住額頭,似乎頭暈目眩。
李知縣狠狠瞪了一眼,曹縣尉心中大叫委屈,縣尊您老人家不想得罪劉維安,下官就想了?
最後還是魏閔站了出來,將案件整個情況告知劉維安。
“不可能!絕無可能!公子莫要說此玩笑,我劉家世代行醫,終日以救死扶傷為己任,豈會行此喪盡天良之事?”
劉維安完全無法接受魏閔的講述,三弟比他和長兄小很多,兩人自小就十分照顧這個三弟。
自父親逝世後,兩人便擔起兄長責任,對三弟悉心照料,還將一身醫術傾囊相授,三弟也不負他們的期待,不僅成為了禦醫,還創出了麻藥這一名垂青史的藥方。
如今卻有人告訴他,三弟是身背兩條人命的凶手,手段還如此殘忍,他是萬萬不能相信的。
“三弟!你快跟二哥說,到底怎麽回事?”
面對兄長的追問,劉維壽閉上眼,沉默不語。
“三弟!你快說啊!”
“二哥…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劉維壽垂下了頭。
“你…”
劉維安被震驚的無以複加,喃喃說不出話來,那個文弱而儒雅的三弟哪去了,怎麽變成了一個地獄惡鬼?
眾人望著堂下的兩兄弟,暗暗感歎,一門三禦醫的劉家竟發生這種事情,聯想起以往劉家行醫為善,實在讓人不知該如何評價。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為什麽…”
劉維安自言自語一句,隨後情緒激動,雙手抓住劉維壽的衣領,怒聲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劉維壽被搖的前後晃動,但他不發一言,只是表情變得痛苦。
“父親、長兄和我自小便教你做人和醫術,你這麽做對得起劉家列祖列宗嗎!對得起父親嗎!對得起長兄和我對你的照顧嗎!”
“是!是我對不起你們!”
不知是哪一句刺痛了劉維壽,他睜開眼,臉上帶著憤恨,喊道:“我不需要你們來照顧!一人做事一人當,治死榮妃的明明是我,為什麽你要說是你?”
這其中竟然還涉及深宮密聞?
眾人皆驚,知道不該再聽下去,可不知腿怎麽了,就是挪不動窩,只能繼續聽下去。
劉維壽也恢復了平靜,將事情和盤托出。
原來當年劉家三兄弟皆在太醫院當差,三人憑著祖傳醫術和同氣連枝,在太醫院風生水起,長兄劉維平更是成為院判。
一日,太醫院接到一個差事,為冷宮中的榮妃診治。冷宮中的妃嬪即便犯錯失寵,畢竟也是皇室中人,該治還是得治。
太醫院隨後派出了劉維安和劉維壽前去診治,榮妃的病並不複雜,新入宮的劉維壽年輕氣盛,為了彰顯醫術,在宮中打響名氣,從劉維安那裡要過主治之責。
確實如劉維壽所料,榮妃第二日便有所好轉,可之後就急轉直下,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那是一個雨夜,劉維壽至今都忘不了容妃死去時的模樣,蜷縮著倒在床邊,湯藥灑了一地,異常淒慘而可怖。
為了保護資歷尚淺的三弟,自認為受皇上賞識的劉維安攬下了責任,對外聲稱是他用藥不當。
宮中死了個妃子,即便是打入冷宮的,那也不是隨便就可以息事寧人。
懲罰很快就下來了。
劉維安用藥不當致榮妃死亡,本該處以極刑,但念其對皇上有救命之恩,加上榮妃本就體弱,故免掉死罪,貶為庶民,打回原籍。
劉維平身為院判,用人不力且沒有盡到監督之責,革去院判官職,留在太醫院聽用。
至於劉維壽,幸運的逃過一劫, 僅罰俸半年。
可清楚內情的劉維壽哪還待的下去,辭了禦醫身份,隨劉維安一同返回清河。
每每在雨夜,劉維壽便會想起此事,耳邊聽著旁人對二哥的議論,他更是萬分悔恨,悔自己不該逞能,恨自己醫術不精。
青陽郡主來靜心堂治病一事,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段時間,劉維壽很煩躁,他從宮中回來後,苦學醫術,他不允許有自己治不好的病。
可人體之奧妙,千百年來也無人能盡皆參透,許多病古往今來,多少名留青史的杏林大醫都治不好,又何況劉維壽呢?
第一次遇見困難,來自一個叫王秋的傻小子,他的頭疾異常嚴重,劉維壽開了不知多少藥方,都無法根治,頭疾反覆發作。
那一日送王秋回去的路上,頭疾又發作了,劉維壽將他扶到樹林裡坐下,雨水打在落葉上噠噠作響,看著王秋倒在那裡的痛苦模樣,劉維壽似乎看到了榮妃。
不,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要治好王秋。
恍惚中,他拿出了麻藥,抽出藥箱裡的斧子,砍了下去。
看著手中的頭顱,劉維壽笑了,從此以後,王秋再也不會頭疼了,他再也不會被頭疾折磨了,他治好了王秋。
隨後幾天,每當劉維壽看到釘鏈上的頭顱,他的心情就十分暢快。
第二次困難則是西碼頭的啞巴漁夫劉全,他得了痢疾,但不管怎麽調整藥方中的劑量,劉全的痢疾都沒有緩解。
無奈之下,劉維壽對劉全進行了所謂的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