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俊美的年輕將軍張嘴便是粗鄙之言。
這是魏閔怎麽也想不到的,並且這破鑼嗓子實在難和眼前之人對上號。
再看其他人的神情,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魏閔哪裡知道,蘇將軍來海寧府不過一年,整個海寧官場上下無人不知。
或者說的再準確一點,早在蘇將軍來海寧府之前,眾人就已知曉其大名。
他本名蘇牧,乃大寧開國功臣晉國公之後,當今晉國公的次子。
身為一等爵國公之後,蘇牧不像大部分世家子弟那樣聲色犬馬,束發之年便投身行伍。
幾年間屢立戰功,年紀輕輕便官拜正四品廷州指揮僉事兼海寧府守備,更在前不久獲封明威將軍,和其兄一文一武交相輝映,在京中傳為美談。
美中不足的是,他這副嗓音實難恭維。
正座被佔了,李知縣只能站在堂下。
看著大馬金刀坐著的蘇牧,李知縣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以往在這大堂之上,都是他居高臨下看著別人,今日自己倒是嘗到了此中滋味。
但他並不能多說什麽,蘇牧是正四品守備,比他這個知縣高了足足三大品,此刻只能陪著笑臉。
“下官已在醉仙樓設好酒席,蘇將軍怎麽直接來縣衙了?”
蘇牧站起身,甲胄嘩嘩作響。
隨手將披風往身後一甩,蘇牧走下堂來,語氣頗不友善。
“我看這酒席還是免了,本將此番前來是解圍的,不是解酒的。雪狐軍剛剛退去,尚在城外,本將若是去了李大人的酒席,只怕被敵軍砍了腦袋都不知道!”
蘇牧雖是武人,但家學淵源,通曉人情世故。
面對李知縣的好意,他卻不假辭色,言語中夾槍帶棒,是想立個下馬威。
與雪狐軍交戰多次,蘇牧知道有多凶險,故而趁此表明態度,警告眾人,敵人仍在附近,須萬分謹慎。
熱臉貼了冷屁股,李知縣面色異常難看,暗罵蘇牧不通人情、毫無禮數,有心回擊幾句,卻終究沒有膽量。
強自壓下心中不滿,李知縣勉強笑道:“蘇將軍思慮周全,我等自愧不如…”
“不必說那些無用之言,本將前來是和諸位商討守城事宜,但方才聽周推官所言,縣衙破獲一起要案,事關重大。既然如此,你趕緊把案子審了,接著我們再談城防!”
蘇牧大手一揮,徑自到案邊找了把椅子坐下,看這意思,是要旁聽此案。
“這…”
李知縣心有顧忌,生怕待會在蘇牧面前露怯,堂上一個周斐就難相與了,如今再加一個正四品守備,他還怎麽放開手腳?
“蘇將軍,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蘇牧玩弄著刀柄上的佩珠,冷笑著回道:“李大人莫忘了,此乃戰時,本將有權節製一切!”
李知縣將目光投向另一旁坐著的周斐,希望他看在同為文官的份上,能站出來挺他一把。
很明顯,他的希望落空了,周斐坐如金鍾,毫無出手相助的打算。
他可不管什麽同為文臣相互幫扶的說法,他只知道蘇牧說的乃是真話,朝廷規定,府、縣處於守城戰時,城防指揮有權過問一切事宜。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原因,周斐為了避免蘇牧的到來妨礙案件偵辦,提前將案件事關青陽郡主這一情況告知蘇牧。
故而蘇牧也對此案上了心。
眼下毫無依靠,李知縣一瘸一拐走向桌案。
周斐發現了李知縣的異常,開口問道:“李大人看起來似乎腿腳不便?”
“並且…背後哪來這麽多汙泥?”蘇牧也發現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李知縣終於坐了下去,聽見二人發問,不由老臉一紅,惡狠狠看向堂下的曹縣尉。
之前在縣衙門外,李知縣還以為曹縣尉詐屍,被嚇得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墩。
“無…無妨,方才不慎滑倒罷了。”
李知縣隨口敷衍了一句,隨後覺得貌似不太有說服力,又補充道:“雨天地太滑了。”
輕咳一聲,李知縣收拾起情緒,坐在案後抬眼看去,發現眾人全都盯著他,頓覺渾身不自在,開始擔心待會是否出醜,今天早上已經鬧過一次笑話了,他可不想再來第二次。
坐立不安間,李知縣眼睛一轉,計上心頭。
“如此也好,蘇將軍、周大人,我等就一起審理此案吧!”
李知縣轉眼就把鍋平攤了下去,接著笑呵呵再甩一鍋。
“魏校尉,既然凶手是你抓回來的,本官準你來代為審訊,望你此番可不要再抓錯人!”
知道細情的眾人都被李知縣的無恥驚呆了,人家魏小哥可沒說六子是凶手,是你李縣尊硬說是, 若沒有魏小哥據理力爭,六子早就變成丌子了,如今居然還反咬一口。
不過在魏閔看來,這倒是遂了他的意。
自案發至現在,案情一波三折,又不斷有人介入,今早聽聞敵軍來襲時,魏閔甚至懷疑三日之內應該是破不了案了。
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案件有了決定性進展,為防夜長夢多,再有什麽意外出現,魏閔想盡快給案子做個了結,回縣衙的路上就一直在考慮此事。
如今李知縣的甩鍋之舉,誤打誤撞讓魏閔省了口舌。
所有人都將期待的目光投向魏閔,唯獨蘇牧的的眼神帶著一絲玩味,貌似還有一種不屑?
魏閔記憶中和這位將軍是首次見面,既然沒有交集,又怎會引來他的輕視,或許是世家子弟慣有的眼高於頂?
思來想去沒得出什麽靠譜結論,魏閔乾脆不再去管他,只要他不找自己晦氣就行,此刻該將注意力放在案子上。
“案發至今,本案共有兩人遇害,線索異常繁雜,在下想先帶各位大人一同回憶案情。”
“本月初五,李家村住戶王秋,和一神秘人走入城外樹林,隨後被殺,頭顱被砍去。”
“本月初七夜間,城西碼頭漁夫劉全,和一神秘人於宵禁期間外出,隨後亦被殺,腸子被取走。”
“初九,靜心堂夥計六子,家中搜出凶器,後經查證,是被人栽贓,而做這件事的人必然就是本案的真凶。”
魏閔停了下來,看向地上披肩散發的凶手,一字一頓問道:“這人就是你吧?”
“劉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