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遊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這疲憊積攢了很多年月,來自官署仍在推進的建造事項,來自複雜的人際關系,也來自更久以前的生活。
沒有淨土,無處可避。
一切都積重難返,沉屙不愈。像在一艘暴風雨中底倉破洞,不停進水的船上,有人歡歌宴飲,有人發號施令在船上起樓閣,有人在搬運珍寶去自己的新船,也有人在底層排水、補船,但是數量最眾多的,是無知無覺,直到水淹到胸口才開始有點反應的人——來不及的。
平遊有時候覺得,愚蠢也是一種天賜的幸福,麻木很好,足夠愚蠢足夠麻木,直到水淹到脖子才開始驚慌恐懼,到死很快的,少遭點罪。像她這樣,水淹到腳踝就緊張到要昏迷的,在這船上頗為煎熬。
下去想補船,一邊要被無知無覺的蠢貨嘲笑想太多,此船永不沉沒,一邊發現窟窿已經大得補不上了,沉船是或早或晚的必然。真是讓人又生氣又絕望。
新建一艘屬於自己的船太難,那麽至少,為自己,買一張別的船票吧。
若是在幾年前,平遊還會覺得自己棄船而逃太無義氣,覺得留在船上的人何其無辜。現在嘛,平遊隻覺得,鑿船的人都不打算痛改前非,負荊請罪,這船又不是她弄沉的,苦果怎麽能要她一起咽呢。
平遊一有空閑就研究寶箱的拓印:共十四張圖,其中十二張,分別是兩個箱子外的雕刻圖案,兩張是封印陣法的運轉路線。平遊並非博覽眾家功法的百曉通,辨不出所屬門派,沒從陣法裡得到什麽有用的訊息,只能從箱子圖案及材質上入手。
感謝桂婆婆的提點,她這種對珠玉一竅不通的的人才知道箱子上的珍珠是並非珍珠,而是象牙珠,外漆一層陵鯉脂;玉是陵川玉,質地細膩,微微透光,隻產自余國的陵安府;木材也是余國的香花木,遂將目光集中於余國。
與夏族建立的應國不同,余國是多年前黎國、青國及應國山地戰敗的普魯人,為躲避戰禍在南方組建而成。
當年戰爭的起因眾說紛紜,有說是因為夏族對普魯族欺壓奴役太過,普魯族憤而反抗引發的戰爭;也有說是各國皇室對盤踞山上,遊耕為生,不服管教的普魯族心有不滿,發動了戰爭;還有說普魯族生性野蠻粗俗,侵擾夏族因而打起來的——總之,戰爭打出了世代相傳的仇恨。
因此,余國與各國的百姓間雖偶有商業往來,互販物產,但其他交流不多。
余國兩大門派,主修酒祭、鑄造的盤瓠宗屬十八宗門之一,只在黎國、青國及應國都城各派了幾個人,做做面子功夫,難言蘭臭。
由擅醫藥、種植的巫醫組成的蝴蝶洞,被以夏族人為主導的修真界認作是邪魔外道,幾十年前兩方勢同水火,狹路相逢必有惡戰;近些年關系緩和,視彼此如無物,總之是不來往的。
平遊有些喪氣,畢竟就連桂婆婆那樣的人物,還要懸賞千兩開箱,除了都城盤瓠宗的人,上哪裡去找余國人解寶箱之密?萬一他們讓歸還寶箱怎麽辦?
更離譜的是,普魯族細分為很多支系,不同支系文字不一樣,平遊到現在甚至沒搞清楚寶箱拓印上一些彎彎扭扭像蝌蚪的圖案,究竟是畫,還是哪個支系的文字。
要不改尋無主古董寶物賣錢好了,不與這箱子死磕?不行,遠的地方有官職在身,去不了;玉屏城及附近,寶物最多的地方除了各宗門和官府,大概只有貴人陵墓了。白撿個無主寶貝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
而且,平遊也被這箱子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裡面究竟藏著什麽。
夜裡,燈下兩顆腦袋湊在桌案前對著拓印。
“啊呀,這個是蝴蝶……吸溜”阿娜在吃一碗滑溜溜,涼粉一樣的東西,她從鬼市買了一大罐,每天倒一點出來吃。
“我也看出來了。”
“吸溜吸溜。這個是雞?鴨?反正不像鵝。啊好麻煩,這樣乾看真的看不出來的吧。”
平遊扶額歎氣。
“一般呢,我如果碰到這種情況,就會找阿勒騰姐姐卜問,你要不試試?佔卜?”
“好主意。”
找人佔卜又要花錢又要欠人情,平遊乾脆自己跑到地神廟裡求簽。
玉屏城的這間地神廟聲名不顯,僅一位散修廟祝操持經營。
但是平遊知道,其他一些個名聲顯赫,百姓擠破頭進去奉貢品、求簽的神廟宮觀,背後都是大宗門在運作,醃臢事多著呢,她一點也不相信那種廟裡算來的東西。
風和日麗的午後,平遊恭恭敬敬在地神廟裡躬身行揖禮,請了一簽,書曰:“求謀多喜,身樂得歡”是吉簽呢。
求須發皆白得廟祝解之曰:“你可得貴人相助,求謀順心,更上層樓啊,姑娘。”平遊卻想:我問的是解惑求財,升官,唔,也不是不行,不過我也沒有很想當官。運氣的確一直蠻好,得人相助。
“但是姑娘,莫要忘記自己對人的承諾呀。”
平遊心虛了。因為她,對許多人,許下過不少承諾,但兌現寥寥。
比如,在小潘村救助的流民孩子,送他們走的時候,平遊承諾過會常去玉屏城裡看他們,但隻去過一次,看到他們過得都還行,吃飽穿暖沒被虐待,平遊就再沒去過。
還有答應過的,有時間定要與馭星宗同門小聚,平遊有時間,但是她不想聚,所以找官署事忙的理由逃了兩次。
比如欠蜻蜓精的一頓飯,平遊覺得這事不能完全怪自己,畢竟蜻蜓精沒問她在城裡的地址就自己飛了,他若真想吃,問問含春找來也行。
哎呀呀,越想越不妙,平遊冷汗都要下來了。
有些毀約她並不後悔,畢竟當時答應也是情勢所迫,但是有些毀約,平遊是有愧的。
不知怎麽的,就是沒辦法面對存在於自己過去生活中的人,平遊總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不再背負承諾,就不會失信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