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鬼市不過三日功夫,回到玉屏城的平遊卻發覺有什麽不一樣了。空氣裡隱隱浮動著不安的氣息。
進了家茶樓,攏起紗簾,推開雕花的窗扇,喝一壺麥茶,吃幾口糕點的功夫,平遊大概搞清發生了什麽:死亡。很多起令人惶惶的殺人案。
一是玉屏城幾個平民的孩子,在明德宗做預備學徒,被虐殺了。
這預備學徒說得好聽,其實就是不領工錢,反而要給明德宗交錢的外門弟子預備役。
孩子小的時候去十八宗門辦事處稱骨,測出來微乎其微、聊勝於無的靈根慧骨,遇到有良心講實話的人,便會告知父母:“回家好好種田吧,孩子不是修煉的料。”
而碰到收了明德宗之類宗門黑錢的人,會極盡所能給父母編造動人的謊言:“雖然孩子天賦一般,但是先交錢進宗門當三到五年的預備學徒,通過考核,輕輕松松當外門弟子,修煉些年出來,升官發財不在話下,到時候就厲害啦。再努力些,進內門也不是不可能,你們可想想,內門弟子啊。”又拿十年出不了一個的成功案例,吹得天花亂墜,總之就是忽悠父母把孩子連錢一起送進去。
實際上呢,年幼的孩子背負著父母的期望,花著家裡辛辛苦苦攢出的甚至是借來的錢,進去卻是當書童、當雜役,被眾人差遣使喚。
想回家,父母卻以為是吃不得苦,不許回。就算有運氣好的,父母疼愛,歷經千辛萬苦再交錢、托人說情回了家,也只能當是錢丟了,人沒事就好,哪敢要與宗門計較討個說法呢。
平遊當年在馭星宗,就有所耳聞——一小女孩,受不住師兄師姐磋磨,心知成為外門弟子無望;家人不知她受不住的並非修煉之苦,家書裡只會寫要她多聽師長的話,和同門處好關系;她前無出路,後無退路,跳寒潭死了。
那是在冬天,平遊聽聞此事的那些天,心裡總在想:多冷啊。可憐的孩子。
但是後來,平遊自顧不暇,更救不了那些預備弟子。
這些年,各大宗門換著方法斂財,欺壓被騙進去的普通人,平遊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日:世人皆看到他們如何殘忍,如何無恥,如何狠毒。
不料這錦繡外皮被揭穿,竟需要十一條人命。
一個孩子是接連打掃練功房、仆役宿舍、茅廁活活被累死的;一個是被內門弟子縱馬踩踏而死的;還有一個,聽說是幾個外門弟子要他陪練拳腳功夫,打死的,腿骨從腳踝戳出來,身上沒一塊兒好肉;一個女孩子,多次被強奸,向師長求助,引來的卻是更……
聽者眾人群情激憤。
其實若不是明德宗太傲慢,連屍體都不屑於好生收殮,這事大概會如之前許多年間的許多次死亡一樣,不了了之。
據平遊所知,馭星宗,還有芳菲台之類的地方,並不是不會發生此類事情,而是稍微懂得遮掩。
若孩子是乾雜活累死的,就說是練功太勤奮刻苦猝死;若孩子是被霸凌致死的,就動用些法術,遮掩外傷,說是練武比武沒輕重,意外傷到了要害,推個同為預備弟子的小孩出來頂罪。家長雖然也痛心,但是掀不起波瀾。
明德宗的態度,明明白白就是:爾等賤民,能奈我何?所以不屑於遮掩他們的惡行。
其實這些宗門的人,以及皇親國戚、官員富豪,都是這樣,視普通人如豬狗,如圈裡的牛羊。莫說是普通人的眼淚與怒火他們不當回事,就是普通人的性命,他們從來也沒當一回事。
平遊期待這次的民憤能帶來改變,但是理智上知道,不會的。
最終大概是宗門聯合發個告民書,澄清這些死亡不過是誤會,是敵國邪修的抹黑與栽贓嫁禍,這些家長遭了蒙騙,現已知曉真相,領著孩子的遺體與宗門大發善心給的撫慰金,回家了。
對源源不斷拜入宗門的預備弟子和無數平民來說,什麽都不會變。
二是,死了個大官。
死的是玉屏城曾經的城主,也是上一任應國皇帝的股肱之臣,任白。她修為不高,但發政施仁,德政廣被,很得人心。
訃告寫的死因是突發心疾,享年七十六歲。
人們私下裡議論紛紛,猜測任白也許並非因為心疾而死,是被下毒了,或是中了什麽咒術。畢竟七十六歲,在平民中也許能算高壽,但是對修道者,尤其是任白這種位高權重,勝友如雲,有自己的醫師廚子管家的人來說,就有些短了。
不過平遊對此感觸不大,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皇家朝堂與修真界的明爭暗鬥,離她這種芝麻小官非常遙遠。能爬到那種高位的,也很難有真正清白的人。
三是真正讓平遊有些奇怪的:京城繁華街市上死了兩個橫野校尉,一個是剛出山入職的大宗門內門弟子,一個是以父蔭得官,幹了兩年的。
殺死他倆的,是個異族小販。
事情經過倒也簡單,這倆橫野校尉平日裡仗勢欺人慣了,那日在街市,看到貌美的西胡女子在擺攤賣奶酒及羊肉飯,喝了酒不付錢還汙言穢語動手動腳,小販見懷孕的嫂嫂受了欺辱,抓起攤子上的刀就把那兩人捅了個穿腸肚爛,渾身血窟窿,死得不能再死。
就此事而論,平遊覺得殺得好。
不過像平遊這樣老實當官的人是少數,官署裡其他人提及此事,都覺得是那叔嫂二人以下犯上,竟敢殺害應國官員;或是嘲諷京城官員功夫太差,竟然死在普通人手裡。
但是,那個父蔭封官的功夫如何姑且不論,潛鋒閣的內門弟子,怎會被個拿廚刀的小販殺了?就算是專修佔卜之術或奇門八卦的大宗門弟子,拳腳功夫也勝過普通人許多,更何況潛鋒閣這種門生皆要煉體的。
平遊找酒鬼李打聽此事,卻得知那小販被後續趕去的都尉當場殺了,他嫂嫂受刺激流產,血流不止,也沒了。
“她丈夫呢?”
“和人合開馬場,上個月馴馬時,意外墜亡。小販疑心是有人在馬上做了手腳,故意害他哥哥,去官府鬧過,被轟出來了。”
平遊垂下眼。
酒鬼李又道:“找仵作和修道者查驗過,他們的屍身皆無異常之處。馬場是文賢禮家的產業。”文賢禮就是那個父蔭封官的。“不過那小販應該打聽不到這一層關系。”
平遊也覺得,況且就算小販想為兄報仇,也不會把嫂嫂牽扯進去,所以他是一時衝動才會殺人,並非早有預謀。這還是無法解釋為何他能當場殺死那兩個校尉。“奶酒?”
“驗過,普通酒水。文賢禮的屍身也無異樣,就是寇振鋒,有舊傷導致的靈氣淤積阻塞,不過,就算是靈氣淤阻,他也不至於”
“那就是報應嘍。”平遊截斷這一句,笑著說道。
“我還真希望是報應。”可惜平遊和酒鬼李都知道,沒有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