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嘴裡流出來的、手上拉扯開的蛛絲使我想起一篇芥川龍之介的小說,我想知道這蛛絲是否就是幫助我離開地獄的繩。
“這樣做你喜歡嗎?”她用拇指和中指把在寒冷的夜裡顯得晶瑩剔透的蛛絲扯斷後問我說。
“談不上喜歡,倒是有些厭惡。”我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戴金戒指的老頭在春天的音樂會上跟另外三個老頭演奏雅納切克的情景;在冬天的聖誕節晚會上,他和有雀斑的女孩子一起演奏肯尼·基( Kenny G)的《茉莉花》的情景。他手裡的小提琴拉出的聲音讓我胃裡翻起一陣惡心,我著急地把娜娜從腿上抱到了沙發上,接著就把晚上還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連同藥片一起吐到了地上。
“對不起,一會兒我自己來打掃。”
“你是覺得我惡心嗎?”
“不,不是。”
“那是今天做的晚餐不合你的胃口嗎?”
“也不是,是藥的原因。還有我想到了一些讓我犯惡心的事情。”
“是關於我說的娜娜的事情嗎?”
“不是。”
她站了起來,像是有些冷,她緊閉著眼睛,抱著雙手。
“一停下來就有點冷了,我先進去睡啦。”她說。
“去吧。”我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現在你能睡著了嗎?”
“藥都已經吐出來了,應該能睡著了吧。”我說。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繞過餐廳,穿過黑色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等她離開我之後,我徹夜難眠,一直呆坐在沙發上,天快亮的時候才渾渾噩噩地起身,用衛生紙包住、拾起了客廳地板上的液體和殘渣。關掉了電視,從DVD機裡取出重複播放了一整夜的,布努埃爾跟達利合作的電影短片,《一條安達魯狗》的碟片。
站在陽台上,獨自迎來一個比以往更讓人覺得哀切的清晨。
一束紅光穿過客廳裡兩扇對開著的窗戶,一半落在白色紗窗上,一半落在我赤裸的腳上。從湛藍色變成了橙黃色的大理石圍欄開始醞釀一天的激情,暗綠色的石縫裡藏著生生不息的生命。而院子裡銀杏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被風吹掉了身上僅有的幾片葉子,落得一絲不掛的下場,就像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那樣。
我隻穿了件睡袍,下半身還完全裸著,腿腳冰冷得如死屍一般,但是我不願意進屋,不願意去找屋裡兩個女人中的任何一個,和誰都不想說話,隻想在陽台這點高度上呆著。
八點的時候,娜娜穿著另一套睡袍從臥室裡走出來,可能是發現我不在枕頭上吧,她起床的時間比平時早了許多。她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我沒有回頭去看她,仍望著被風吹到了院角的枯葉。
“你整晚沒睡嗎?”她問。
“那個藥讓我不舒服,起床吐了一次以後就完全睡不著了。”
“這麽嚴重嗎?”
“嗯,你是不知道。”
“要不給那邊打電話谘詢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麽應對這種不良反應的辦法。”
“問了也是白問,他們只會說‘那是正常的’。”
“最好還是問一下吧,這樣下去人也堅持不了多久。”
“好。”我冷淡地說。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心事?”
“沒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
“跟我有關的嗎?”
“不是,是那個戴金戒指的老頭。”
“他怎麽了嗎?”
“你最好找那個女孩子談一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什麽呢?”
“她和那個老頭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
“老實說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你今天找她談談吧,她上午都在店裡不是嗎?”
“好,我聽你的。”她從後面抱住了我,可能注意到了我身體異常的冷,她抱得更緊了。
“進去好嗎?”她說。
“好。”我也轉身抱住了她,但兩人的擁抱隻維系了幾秒。
她回屋了,換上一身新買的衣服出來後向我道了別。
我站在客廳裡,聽著娜娜開樓下的門的聲音、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生鏽的大門被拉開的聲音,每一種聲音我都仔細地聽,每一種聲音都漸行漸遠。
之後我回到了臥室,洗了個澡。水龍頭裡源源不斷的熱水撫慰了我身上的寒冷,在我打算睡覺之前又把藥片找了出來,只服用了一半的藥量,在身體還沒有收到新的不適信號前讓自己的思考停止,匆匆睡去。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中午,娜娜曾像平時一樣回來過,聽說我還在睡覺就沒有進屋。吃了飯以後她在客廳休息了十分鍾就又回去店裡面了。她的面色不好,店裡好像出了什麽事。這些是另一個娜娜告訴我的。
“果然。”我一邊吃另一個娜娜準備的健康午餐,一邊說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是什麽事呢?你知道嗎?”她好奇地問。
“我想到老頭和店裡的那個女孩子有私下的來往。”
“你確定嗎?”
“沒法確定,所以剛剛我才讓娜娜去找那個女孩子談一談。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的話,那個女孩子可能會被娜娜辭退吧。”
“辭退應該不會哦。 ”她說。
“為什麽呢?”
“因為那個孩子挺可憐的,她有個妹妹在上學,家裡的支出全靠她這個姐姐。”
“她們的父母呢?”
“父母對她們完全不管不顧。姐姐高中畢業開始工作以後就帶著妹妹從家裡搬出來了。”
“那他們兩人之間的交往很可能是建立在金錢利益關系上的。這樣的話事情變得非常棘手啊,娜娜也不好抉擇吧。”
“如果雙方都是自願的,不應該放任他們嗎?”
她和娜娜之前都已經吃過了,這會兒我也放下碗以後她開始一張張收掉桌上的餐盤。
“自願是一回事,放任是另一回事。”我起身去廚房水台接了杯熱水。
“老實說,我沒有判斷對錯的資格。”我喝進去一口以後說。
娜娜把餐盤一一放在了廚房水槽旁的台面上,我聽著碗碟碰撞發出的聲音開始拾掇昨晚的記憶碎片。
讓人折磨的疼痛;淅淅瀝瀝的淋浴室;安格爾的《泉》;
“這個電影叫什麽?”她像貓一樣走向我,坐在我身邊。
“《一條安達魯狗》,布努埃爾的一部成敗參半的超現實主義的影像,象征主義的傑作。”
“講什麽的?”
“可能講的是作為理性的情欲如何在危險的邊緣一步步進攻吧。”
“老實說我像討厭希區柯克一樣討厭達利,真的。”
接著,她告訴了我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真相;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去看那些被她吃掉、被她扯斷的像螞蟻一樣的蛛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