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女人游泳的身影從海面上消失以後,我坐在棧橋邊上一直等到了天亮,卻也沒有等到她遊回來。海上籠罩著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當我覺得徹底失去希望以後便把她留下的拍立得相機掛在了脖子上,又把連衣裙仔細疊好後拿在手裡,提著她的白色運動鞋失魂落魄地沿著來時的路走回酒店,又在無意識之中穿過蜿蜒的走廊,找到了房間的門,進去以後橫倒在了床上,很快便睡著了。
中午,從酒店前台打來的電話將我吵醒。
“請問今天您要辦理續房嗎?”
“幫我續房三天吧。”
“好的,如果三天以後還要續的話您記得提前通知前台人員。然後您下午需要先來結清這兩天的帳單並預付一部分後面的房費。”
“好。”我掛掉了電話,又昏睡了過去。到六點的時候又打來一個電話,我覺得有些厭煩,便將電話掛斷了。我帶上錢包,下樓直接去找酒店前台。
“不好意思,我來結帳。下午的時候睡過頭了。”我把銀行卡遞給了她。
“好的,您稍等一下。”她用和電話裡一樣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掛了你的電話。當時手上有點事情,所以沒法接電話。”我說。
“沒關系,是我打擾您了,非常抱歉。”她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說。
我在POS機上輸入銀行卡的密碼後抬頭看見了她那精致的額頭。
我突然問她:“請問你記不記得前天晚上,快到九點的時候,有個女人在游泳池那兒游泳?當時外面還下著點小雨。”
“嗯,我記得。”她認真地說。
“請問她是不是還沒有辦理退房?”
“那位女士辦理了退房的。”
聽見她這樣說,我心裡湧上一股希望的泉水,以為女人不知什麽時候偷偷回到了酒店,海邊的一切只是個玩笑。
“真的嗎?”我有些激動地問她。
“不過不是今天辦理的,而是昨天辦理的。”
“昨天?”
“對,昨天上午。”她翻查了下電腦上留存的記錄說:“在您續房後的十分鍾左右,那位女士來辦理了退房。”
我對這樣的回答感到失望,對女人的自殺計劃再次深信不疑。
“好的,謝謝。”我帶著苦笑說。
她向我微笑之後又問我說:“請問還有什麽能幫到您的嗎?”
“沒有了,謝謝。”
我離開了櫃台,向自動售貨機那裡走去。紅白色的機器裡面還剩了兩個肉松麵包和幾罐咖啡,我投進去零錢,拿了一個麵包和一罐咖啡,接著便失神地站在原地,回想昨天上午兩人在這裡遇見時候的情景。再想到我對她的了解僅僅是她曾是別人的情婦,對她的自殺有所察覺卻毫不在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與絕望之中。可與她真實的自殺行動比起來,我不過是太過憐惜自己的軟弱的人罷了。
可能是見我一直站在那裡不動,那名女服務員從櫃台裡出來了,慢慢向著我走過來。
“請問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帶著關心的語氣問我說。
我搖了搖頭,又向她說了句謝謝。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您給我一種很可憐的感覺。雖然不知道我能幫您什麽,但是如果您需要幫忙的話請隻管打房間裡的電話給前台,或者直接來找我,我一定盡力幫助您。”
“謝謝。”我輕輕點了點頭,覺得繼續呆在這裡會給她帶來麻煩,便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向她微笑著說:“沒事了。”
“嗯。”
她邁著小步子回到了櫃台裡面,我離開大堂後又在回廊的座椅上坐了很久,聽著別墅區裡的蟲鳴,看著立柱上生長的常春藤的嫩葉。在這個悶熱的夜晚裡,我出了一身的汗,最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回房間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女人在便簽紙上給我留下過訊息,雖然只是關於料理的建議,但是我想到之前她在和別人打電話的時候寫了點什麽,所以進屋後我急切地去陽台上找那一遝便簽紙。
便簽紙的第一頁,也就是她打電話的時候記下了什麽的那頁已經被撕掉了,現在最面上一張紙上寫著三句話。
“其實吃完覺得味道還不錯,就是吃第一口的時候覺得鹽味實在、實在太淡了。”
“想要游泳穿過海峽的事情是我自願的,如果我不幸死了的話,你無需承擔任何責任,也不要自責。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放心,我可是游泳健將哦。”
看到她最後的留言,我發自內心地笑了,並由衷地希望她能成功遊過海峽,重獲新生。
接下來的兩周時間裡我為了能等到女人的消息,還是選擇繼續留在島上,留在這家酒店。由於不能確定她的計劃失敗還是成功了, 我沒有去警察局報案。在女人消失後的第三天,我去城市裡的數碼商店租借了一台筆記本電腦,想借助網絡收集近期附近發生的失蹤、死亡的相關信息。但是一無所獲,不久之後我便放棄查找,將電腦送了回去。
之後我既無事可做,又哪也不想去,便開始繼續寫小說。每天睡到自然醒,跟另外幾個常住的遊客一起使用上午的游泳池,從下午開始寫小說一直寫到深夜。吃飯全靠自動販賣機裡的麵包和咖啡還有啤酒,無論早中晚都是吃一樣的東西。這樣罕見的生活習慣引來好幾位員工的側目,還有一名以此為話題來搭訕我的女性遊客。我沒有把握唾手可得的跟她睡覺的機會,隻固執地每天重複過這種百無聊賴的生活。
多住了一陣子便對島上的氣候有了新的了解和感受。這幾天陰晴不定,但所有的天氣都伴隨著大風,下雨總是集中在夜裡,每次下雨都會越下越大。海面上很少會起霧,但也不是一望無際。樓上只有上午才照得到陽光,樓下游泳池從早到晚都有很多人使用,期間酒店兩次清洗過游泳池並更換了水。重複的清晨、正午、午後、晚上,只有那個雨夜裡獨自游泳的女人一去不回。
我一邊寫著我那止步不前的小說主人公,一邊對身邊新發生的痛苦來不及接受。我借著一聽又一聽的速溶咖啡,一聽又一聽的罐裝啤酒,沉浸在故事裡,不知不覺間已經將稿紙寫到了末頁。在我掀起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紙的背面貼著一張白色的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我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