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時候我約了那名治療過我和娜娜的醫生在外面見面——兩人約好周末去一個公園裡劃船。
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對於經歷了一個陰雨綿綿的冬天的人們來說尤其如此。這天市裡的氣溫突然來到了三十度,周圍的人們幾乎都是在談論今年反常的春天。
下午一點,我們在公園門口碰了面。我穿了件棕色的襯衣和灰色的厚針織衫搭一條休閑褲,但由於天熱,針織衫已經被我抱在了手裡。她穿了一身黑色,和在醫院時候白衣天使的形象完全相反。之後三人在租船地方的工作人員的奇怪視線下登上了一艘紅色的帶棚頂的遊船。
船已經使用多年,地板上積著一攤黑色的汙水,桌上還留著前面登船的遊客食用過的東西的殘渣。雖說船上條件比我一開始想的要差得多,但她不介意,我也就不介意了。
我本也沒想過她真的會答應我的邀請。當時我們在醫院碰見,兩人聊了會兒之後我只是隨口提了句要不要去公園劃船,結果被她答應了,現在想起倒像是我被邀請來似的。
小女孩和她的母親對坐著,我們和女人坐在一側——我之所以覺得自己是被邀請來的,就是因為她把自己的女兒帶來了。小女孩看上去天真活潑,戴著個太陽帽和兒童墨鏡,背上背了個粉色的小書包。被她叫“叔叔”時我會覺得有些不適應。
“你女兒不會覺得我是個壞人吧?”我小聲地問她。
“莉莉,你覺得他是壞人嗎?”
“我覺得是。”小女孩把手伸到船外面掀起一朵水花。
“喏,她覺得你是。”女人對我說。
“啊。”我臉上的表情變得有幾分扭曲。
過會兒我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找了個常見的話題:“莉莉這個名字是取自什麽呢?”
“取自莉莉絲。”
“猶太人傳說裡那位嗎?”
“是的。”
“那樣的話這可是個帶著邪惡意味的名字啊。”我想了想小聲地問:“她父親取的?”
“不,是我取的。”
我只知道她離婚很多年了,離婚的原因倒是不清楚。當著她女兒的面我無論如何都不好問她。
“我看的書很少,也基本不知道莉莉絲的故事,你要不給我講講?”我笑著對她說。
“莉莉絲是亞當的第一位妻子。”
“嗯,這我知道,《魔山》裡面的賽特姆布裡尼向卡斯托普提過。好像說她的秀發會誘惑男人。”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眼她的頭髮,在陽光的罩染下,帶上了幾層紅棕色。我繼續說:“拉斐爾前派的畫家羅塞蒂用女友作為模特畫過一張莉莉絲的肖像畫。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裡面,莉莉絲是第二使徒。”
小女孩莉莉的注意力轉到了我們這裡,正專心地聽著。
“你已經知道得挺多了。”她的母親說。
“可莉莉絲到底是誰呢?亞當的妻子難道不是夏娃嗎?”
“傳說上帝用泥土造人,同時創造了亞當和莉莉絲,但莉莉絲不想服從亞當於是逃跑了。後來上帝才取了亞當的肋骨創造了夏娃(Genesis 2:22)。”
“原來是這樣,《舊約》裡面都沒有提過這點。”
“在1:27中有一些暗示,‘上帝造了男和女’,後面卻還要取亞當的肋骨造夏娃。”
“也就是說上帝最後不得已才給亞當創造一個忠於丈夫的妻子。”
“這我可不敢胡說。”
“你信基督教嗎?”我問她。
“不,我並不相信。”
“也就是說孩子的名字只是個隱喻咯?”
“媽媽,什麽是隱喻?”女孩莉莉問她的母親說。
“隱喻就是把自己的想法用難以被一部分人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她耐心地對女孩兒說,但我想她說的完全是自己的看法。
“莉莉,你的名字就是個隱喻。”我說。
“我的名字嗎?”
“對,你的名字裡麵包含了你的母親不為人知的想法。”我笑了笑。
“為什麽要放在我的名字裡面呢?”
我看了女人一眼,希望她來回答自己女兒的問題,可她只是搖了搖頭。
“叔叔你知道嗎?”
“不,我也不知道。”我也搖了搖頭。
孩子有些失望,把視線轉向湖面上其他幾艘正在移動的小船上。附近的每艘船上都坐滿了四個人。
由於天氣熱得有些反常,為了少曬點陽光,我盡量控制住船前進的方向,不讓太陽曬到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身上。
我開始對眼前這個小女孩有點在意,便問她:“莉莉,你念幾年級了?”
“二年級。”她轉頭對著我說,嘴向下撇著,像是在為我們不回答她的問題生氣,又像是在審視我這個壞人。
“你喜歡什麽呢?”
“喜歡看書,家裡有好多書,我想把它們都看完。”
“那你喜歡看電影嗎?”
“不喜歡看電影。”
“為什麽呢?”
“因為我一看電影就會被電視怪物變成章魚。”她的手臂和手指一起揮舞了起來。
我又看了眼孩子的母親,希望她能解釋一下,好在這次她說話了。
“她有先天性癲癇。”她平靜地說。
我突然覺得身體變得有些沉重,雖然腳上還在踢著踏板,船也還在前進,可我一瞬間忘記了控制方向,陽光照在了我的臉上,我覺得皮膚被曬得有些火辣辣的疼。
“莉莉。”我把船的方向再次調整好以後突然叫了聲她的名字。
“怎麽了?”
“我和你差不多,小時候我只能看電影,沒法看書寫字。”
她的母親一言不發地聽著。
“為什麽呢?”莉莉問。
“因為我有讀寫障礙症, 文字對我來說就像你的電視怪物一樣。”
“叔叔,你好可憐。”她突然說。
“我很可憐嗎?為什麽呢?”
“因為書裡面寫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情。”
“確實是那樣沒錯。”我把船停在了湖心,接下來只需要注意船頭的方向不要被周圍移動的水波影響即可。我繼續說:“可我看了不少的電影,在電影裡面也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那我好可憐。”沒想到她聽完就突然傷心得哭了起來。
這意料之外的情況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女人站了起來,走到自己孩子面前以後蹲了下去,裙子的邊角沾到了船上殘留的黑水。
“沒事的,莉莉。”她安慰女兒說,一邊用手撫摸她的頭髮,從包裡拿出來衛生紙,摘下她的墨鏡後幫她擦眼睛、鼻子。
我環顧四周,在這個不大不小的湖泊裡處處是歡聲笑語。天上的太陽以一種朦朧的姿態繼續揮灑他的熱情,湖面上變得波光粼粼。
這天我們在船上一直呆到了下午五點。女孩吃光了背包裡的零食,我和女人各自喝完了手裡的礦泉水。
從船靠岸的時候起,三人的約會就像是被人叫停了。我不知道之後該如何才能再約她在外面見一次,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必要。我和她的女兒做了一個約定,臨走前小女孩像是對我有些依依不舍。我把她們送上出租車後自己也坐上另一輛出租車回了家。
車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僅僅由於一天天氣的反常就被人們認為是整個季節甚至是一年氣候的反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