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兩枚戒指從手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裡。

　　“那就交給你了。”她對我說。

　　由於車速已經過了一百，我隻稍看了她一眼，想確認她是否是認真的，一瞬間的思索後我把戒指從她手裡拿過來。

　　“當真?”

　　“當真。”她說。

　　我把車窗降下，將兩枚戒指扔了出去。戒指落在道路中間的灌木叢裡，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微笑著，我不清楚笑容中的含義，也沒想這笑容到底真不真實。

　　開車的時候我總是不自覺地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外面已經天色大亮，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卑鄙。

　　由於我一直把車速維持在這段高速路上極限的時速一百二十千米，最後比計劃抵達的時間要早了半個小時。車停在了一個像是博物館一樣的建築的外面。

　　我們下車以後在一個寒風陣陣的廣場上走了一會兒。其實已經算是到集合的地方了，但還是當做散步一樣繼續走著。

　　我穿了件大衣外套，雙手放在衣服口袋裡。她一隻手挽著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兩人說話時候空氣裡漂浮著白霧，我腳下的一雙新皮鞋踩在大理石板上傳來咯噠咯噠的響聲。

　　十點的時候接送學生的校車一輛接一輛地到了，我和她分開以後她去了自己學生那裡，我則站進了跟著來湊熱烈的家長的行列，只不過在我的視線裡沒有自己的小孩，只有一個喜歡的女人。

　　他們清點完人數後，把所有學生帶進了旁邊那個造作的博物館。博物館裡面主要圍繞當地的鹽產業敘事。有一些古董遺物，也有些鹽井和古代房屋的的模型，牆上貼了很多電腦繪製的古代圖景。她的學生對那些小房子的雕塑很感興趣，伸出一雙雙小手去撫摸。講解員嘴邊掛著話筒，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介紹，學生們其實聽不懂他在講什麽。

　　我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獨自參觀，裝作一個遊客，其實對這地方完全提不起興趣。參觀完博物館已經是中午，那群學生又被送回到大巴車上帶去飯店吃飯。她把學生送回車上後抽身出來，在停車場附近找到了我。

　　“這兒對你來說是不是太無聊了?”她一邊向我走來一邊說。

　　“還好。”

　　她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們一起向停車的地方走。

　　“學校經常安排學生做這種事情嗎?”

　　“是的。”

　　“我的話肯定沒法當學校老師，倒也從來沒想過當老師。”

　　“真的從來沒想過?”

　　“真的。”

　　“那你想過做什麽呢?”她笑著問我說。

　　“想過做電影導演。”

　　“是嗎，什麽時候想的呢?”

　　“跟我感覺到人的‘色情’幾乎是同一時間。應該是在8歲的時候。”

　　兩人上了車。

　　“才8歲就知道什麽是‘色情’了?是因為不小心看了成人的東西嗎?”她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我說。

　　“我只是隱隱感覺到了。當時看的片子是《賽文奧特曼》。”

　　“哦?”

　　“第8集《被狙擊的街道》。那會兒日本用的是輪班導演的體系，第8集的導演是實相寺昭雄，他完全把一個奧特曼的世界納入到自己的世界裡去了。過了很多年，在我看他的《曼陀羅》的時候也在想，可能在山地外面，城市街道上的女人正在被發瘋的男人狙擊吧。”

　　“那一集是講的什麽呢?”

　　“那一集故事的主題是信任，講的是宇宙人把一種能讓人類產生不信任的藥物放在車站前自動販賣機售賣的香煙裡，然後買了煙的人會對別人產生不信任感，並變成敵意。當時我很好奇，為什麽是放在香煙裡呢?如果放在別的男女都能接觸到的東西裡面不是更好嗎?我帶著這個問題看完以後幾乎是被雷劈到了一樣突然想到:原來男人最不信任的就是女人啊！”

　　“我想當時你的樣子肯定挺有意思的吧。”她笑著說。

　　我也笑了笑，接著說:“是啊，我看完以後去上廁所，邊尿邊想。就像一隻小鳥第一次開始想為什麽鳥要在樹上種巢。與此同時樹被雷劈斷了，小鳥明白了，樹既可以保護自己卻也可以把自己害死。後來我長大點了想再確認一次當時的結論，所以又看了一遍，結果發現賽文的人間體諸星團是順著對女人的信任才抵達最後的真相的。”

　　“所以你最初的那種想法是一種誤解咯?”

　　“對。非要修正當時的我的看法的話，結果可能就是對那時候的我說:男人最不會信任百無聊賴的女人吧。那種會喊‘救命啊，救命啊’的女人。”

　　“我也是百無聊奈的女人哦。”她微笑著說。

　　“嗯，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

　　我把車開進了百貨商店，在頂層找了家餐廳吃飯，中間我又和她聊了幾部實相寺昭雄的電影。到一點的時候我們出發去下一個目的地。之後的整個下午她都沒能從隊伍裡出來。學生被帶去了真實的鹽井遺址，參觀了現存的製鹽工坊裡的工作。

　　我跟在這支隊伍後面晃晃蕩蕩到了傍晚六點亮燈的時間，後面隊伍才要去她說的燈會。

　　去看燈會前她打電話跟我說自己得隨行了，給我留了燈會場的地址。我先他們一步到了那邊，由於不想再逛了我便找了個咖啡店坐裡面等她的消息。

　　中間娜娜給我打過電話，接通後她問我是否要回家吃晚飯，我說自己遇到了一個朋友，打算在外面吃了再回來。她掛斷了電話。

　　晚上八點，把學生都送上車以後她的時間才完全屬於了我，但其實接下來也只是開車送她回去罷了。

　　即使天已經完全黑了，我也把車開到了時速一百二十千米。忙了一天她也累了，在車上睡著了。車窗上我留了一絲縫隙，能聽見外面的寒風正呼嘯著追趕這輛車，我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

　　晚上九點多我們回到了早上時約定的地方。她從睡夢中醒來以後整理了下頭髮，梳了梳劉海。她突然邀請我去她家裡，我把車停在附近後跟著她上了樓。

　　“不去製造充滿愛意”，她的身體顫抖了一陣子，完後她繼續說“不單是愛情的任何愛意，不去製造充滿愛意的回憶，這是我不讓自己久後產生難過的技巧，明白且讓自己這樣，難免或者是不可避免地成為了不討人喜歡的人。”

　　“不討人喜歡就意味著孤獨。”

　　“是的，所幸一直到現在也不算孤獨。”

　　“無論是笑容還是眼淚，其實都是困難而複雜的感情流露，所以我悲傷而且生氣，但是面無表情。”

　　“那麽有誰能為你做點什麽呢?”

　　“只有愛能幫助我高潮。”

　　“至少我無法幫助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