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濃在仙醫門修煉的這三年,江湖上也出奇的平靜,此刻正是立冬,奇雍縣城內的鐵匠掩著半邊門,躲在裡面拉橐龠,不時端起桌上的酒碗吞上幾口,滿是風雪的街上少有行人的蹤影。
唯有在一條名為胡羅的巷子裡,兩邊的門店卻異常的火熱。
萬閱將杯中的香茶放下,口裡嚼著被茶水泡透了的葉子,側耳聽著鄰桌的談話。
“香,雅!”一個耳上戴著銅環的漢子,眯著眼睛咂摸著茶香,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身側女子的香肩,不老實的用指頭試探的勾著羅帶,那女子誒的一聲,纖腰一扭,就從他的座旁巧妙的移動到另一個同桌的身邊。
這副猥瑣模樣,萬閱不看也能想象得出,於是目中出神的盯著對坐女子手中的茶碗,繼續聽著。
“小劉,團長讓咱出來可不是來這吃茶品女人的。”
“那不然是品茶,吃女人麽?”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咱可是要去華州辦大事的。”
“這不還早嘛,還有……還有多久?王兄?。”
那個被稱作王兄的人,就正對著萬閱坐著,見此人穿著打扮一介書生模樣,桌上卻放了柄好劍,向來處事謹慎的他,壓低聲音說到:“隔桌有耳,莫要談事。”
“王大團長說的是。”其中一個柳葉眉說道。
萬閱耳力非凡,那句隔桌有耳想來就是在說自己了,於是目光回過神,又自顧品了一口茶。
一陣平靜後,從二樓傳來咚咚咚的響聲,一個穿著華州紅貴袍的男人跑了下來,肥大的肚子隨著他的跑動也晃來晃去,衣服都幾番要被頂開。後面跟著四五個衙役,這個男人看來就是奇雍縣的縣官了,腹中晃蕩的油水,不知多少是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
這縣官正在醉頭上,將手一指,大喝:“去!給我去——南市買個燒餅。”
手指之處,正是那個被稱作王兄的人。
“縣老爺,我們是平四門的人。”那人拱手道。
自然是以為報上姓名,對方會寬恕一些,至少不要來尋麻煩。
那縣官一向囂張跋扈,見那人站著不動嘴裡還嘰裡咕嚕說些什麽,一雙圓眼睜得老大,又用手指了另一桌的茶客,那人見縣官下來,早就縮在一旁,這會兒得令,像是得釋的囚犯一樣跑了出去。
“這人——”縣官對身後的衙役做了個處理的手勢。
那幾個衙役就朝平四門的人圍了上來。
那個戴耳環的漢子就要拔刀。
“莫惹事,我們走。”平事之人,又是那個團長。
幾人拿好自個兒的家夥事,輕功躍門而出。
那縣官見狀笑的猛咳,然後將那桌上的碗菜一掃,趴在桌上唾沫橫飛的睡了。
成大事者,忍常人難忍之事,這個江湖上又要出現一匹黑馬了,不知是正是邪,萬閱心中想。
樓下的茶客們原先還在歡笑對談,現在除了那縣官發出的鼾聲,再無其他。還在喝茶的,也只有萬閱和他對面的那個蒙著面紗的女子。
這樣的場面直到那幾個追出去的衙役回來後才結束。
“大老爺,不好了!
“西街的義莊裡有人打架,棺材都扔到街上了。”
那縣官身子抽了一下,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是唐財主的義莊?”
“正是”
“帶路!我去看看誰這麽大膽。”說罷,就摟著一個青樓藝女,邁著醉步出去了。
“我們要不也去看看?”萬閱問那戴著面紗的女子。
女子輕輕點頭,兩人隨後也跟了出去。
在西街的一排的矮屋之中,唐財主的義莊要高出一截,飛簷挑著雪中明月,乍看著還算寧靜平和,但實則簷下頻頻竄動的黑影,卻又令人不安的心悸。
萬閱二人到時,那唐財主也正巧帶了一批打手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了,幾個衙役正勸阻著縣官不要靠近。
事態的變化突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座平地而起的高大義莊,在此刻連著地基的一些殘磚,搖搖晃晃的飛上了半空,隨後朝著街上傾斜,裡面零零落落的掉出些棺木,還有香爐之類,幾個黑衣人也難掩其身,直直的墜了下來。
那縣官此刻酒醒的差不多,見到這個場面,不免揉揉眼睛:“這唐財主的義莊長了翅膀麽?”
唐財主和打手們也避到一旁,生怕被砸中,心中驚駭溢於言表。
“這是什麽邪術?”那個蒙面女子說到,聲音雖然輕柔,但也難掩其中驚訝。
萬閱閉著眼道:“不是邪術,你聽,有翅膀撲騰的聲音……是什麽鳥將這東西給硬生生拔起來了?”後半句話自己說的也不大確定。
那幾個黑衣人落下來後靠在一起,一致的看著遠處緩緩走近的一個身影。
“現在就別爭什麽功勞了,碰上這個人,我們多半是小命難保。”
“你怎的好意思說這樣的話,不是你先動的手?倘使你不吵鬧,那人興許也不會注意。”
“哼,我先走一步。”
其中一個黑衣人輕功大展,朝著身後黑暗的深街狂奔,奔出半裡,而後傳來一聲刺耳的尖銳嘯聲,一隻碩大的黑鷹展翅在他頭頂盤旋,就在他轉身的這片刻,那鷹一個俯衝,銳利的雙爪隻用一招就將他撕爛。
“是他!”萬閱見那身影靠近,是位老者,明朗道,“此人是黔鷹宗宗主無疑,那怪鳥就是它們飼養的異獸,雖然宗內弟子不多,但靠這黑鷹便使他們排在第二門。”
“萬先生!許久未見呢。”那老者見那倆黑衣人再無逃的意思,於是開始環顧四周的其余人,一眼便看到了萬閱。
萬閱道:“那日冬日三考,林宗主可謂是在北齊書院一展威風。”
“哪裡哪裡,都是些班門弄斧的小伎倆。”那老者說著和藹的笑揚了白眉,“古時候,人們對許多異獸都有他們的飼養之法,現在是失傳了,這點比起古人來很是不及呢。 ”
“您黔鷹宗不是在封水城麽,怎麽跑到襄州來了?”
“一來我閑雲野鶴慣了,天天面對那些呆板的弟子要悶死,二則是我這寶貝黔鷹近來出奇的暴躁,我從古籍中尋得療法,其他輔料倒是好辦,唯一缺的是叉尾巴魚,幾番打聽後來到這裡。”
“斑江的叉尾巴魚?”蒙面女子道,“老前輩,恕我插話,這叉尾巴魚早在很多年前就滅絕了似的沒出現過了。”
“噢?你怎麽知道。”
那女子沉默片刻道:“我愛人喜愛抓魚,倘說他技藝不高也算了,只是現在市場上,再也沒出現過這種魚。”
“這可令人頭疼。”那老者說著頭疼,臉上仍舊一副安和。
那倆黑衣人見幾人聊的有聲有色,正又想著要逃跑。那幾隻黔鷹將義莊轟的一聲扔了下來,兩人再也沒有跑的機會了。這一震蕩,一具屍體從裡面滾了出來,正巧滾到幾人的身邊。
“他們將這些屍體的肝膽挖出來做什麽?”萬閱道。
老者搖搖頭:“我當時正經過,聽他們爭吵什麽領賞的事,後來就打了起來。”
“看來是有人在收集這些東西了。”
…………
“三位高人,小的是唐米,這義莊就是我捐的。”唐財主湊過來笑盈盈的攀附道,“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空,來我莊上喝上幾杯小酒?”
“唐財主的好意心領了,我的鷹情緒不大穩定,就不麻煩了。”
“冬日三考也將近,我也要回北齊書院了。”
“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