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無論如何,吳貴順再怎麽厭倦我,也甩不了我了。已經過去50年了,那些轟轟烈烈的情感也會被歲月衝淡,日久生情的話這幾十年時間也綽綽有余了。我也以為我們會這樣相濡以沫直到生命盡頭,可他卻一直在想盡辦法逃離我。
那天是我們結婚紀念50周年,平常他總是推托公司事情忙,很少著家。這次我讓兒子吳富強向他轉達紀念日的事情,他倒是答應了,也是奇怪了,之前他從來沒答應過。我倒是很高興,精心安排著那天的晚餐。
當晚,我做好了一大桌子菜,有他最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雖說是道家常菜,但雞蛋和西紅柿都是在最佳的生長環境中培育出來的,口感與一般的相差十萬八千裡。我沒有讓智能烹飪機器人去做飯,而是選擇自己張羅。也是好久沒做飯了,也有點生疏,但最後炒得自我感覺還不賴。
正高興的時候,他回來了,我記得那噠噠的皮鞋聲。機器人嫻熟的給他開門、換鞋、掛衣服。我把菜放到桌子上向他喊道,
“飯剛做好,快來吃吧。”音量不大不小,還好沒有失態。
他沒有回應,我看著機器人正在給他的手消毒。他拖遝著步子走到餐桌邊,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些菜,還是沒有反應。他抓起我擺在他邊上的筷子,看著面前放的那盤西紅柿炒雞蛋,正要夾上去,卻停住了筷子。眼睛轉到了筷子上,接下來,他竟然讓機器人過來給筷子消毒。
“我已經給筷子消毒過了。”我不耐煩地說。
沒有回應,偌大的空間裡只有機器人消毒的微弱聲音。消完毒,他像是心滿意足一樣地準備嘗嘗那道西紅柿炒雞蛋。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站起來,順勢將那盤菜打翻在地,紅色的西紅柿和黃色的雞蛋濺得到處都是。
“怕我下毒就別吃了。紀念個屁!”
他還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將筷子調轉到另一道菜,細細地咀嚼起來,吃完後若無其事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之所以來,也是和你道別的。”此刻,只能聽到家居機器人打掃殘局的聲音。
這時,有人回來了。是兒子吳富強,他似乎已經意識到事態有些不對。他走到吳貴順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麽。吳貴順的臉上終於有表情了,是那種惹人厭的喜悅。
吳富強說完後,便坐了下來,像是沒吃飯要加入這晚餐。
荒唐,太荒唐了。
吳貴順倒是站起來了,
“這次真要說再見了。”他皺紋遍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種醜惡令人憎惡。機器人給他開了門,他又走了。
吳富強在旁邊輕輕說,
“媽,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他頓了一下,拿起筷子夾起他最愛的炒豬肝,接著說,
“他不喜歡和我們生活,那就讓他好好在那個世界,和他喜歡的人生活下去吧。”
“媽,你這道菜炒得真好吃。”他補充道,向我諂媚地笑了一下。
“你這小子都四十好幾了,還這麽不著調。”我沒好氣地笑著說,他順勢還把頭靠了過來。
這個家,沒有吳貴順,好像才有些家的樣子。
玩笑間歇,我用手摩挲著吳富強的頭髮,
“兒子,你說那躍遷手表真的靠譜嗎?”即便沒什麽不可能的,但對一塊能穿越時空的手表,我還是持審慎態度。
“理論上是可以的,而且現在也找到支撐穿越效力的物質,唯一缺少的,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現在有了,我們拭目以待就可以了。”吳富強咕咚咕咚又灌下去一口湯。
“那有什麽風險嗎?”
“風險肯定有,但是具體是什麽還不確定,畢竟是在兩個時空間進行的物質交換,目標時空也是不受控制的,人為掌控的部分較為有限。”
“媽,你擔心個什麽,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吳富強好像有些看不起我的優柔寡斷。說罷又大快朵頤起來,一桌子菜都快被一掃而光。
“最壞,也就是成為時空垃圾吧。”他補充道。
他本來就是垃圾,我想。
吳富強就是今天要告別,去重寫他的人生,作為陪伴他這麽多年的朋友,自然要去送他一程。瞧吳貴順那開心的樣子,雖然穿著防護服,臃腫的樣子倒是看不出他的老態。
但是他顫顫巍巍的步伐,一下就暴露了他的孱弱。吳富強在操作台上操作穿越艙,而我就在裡間的監控室裡。吳貴順他當然不知道我在這裡。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當他和吳富強交換眼神後,一步一步邁向穿越艙時,我說了聲“再見”,他當然也聽不到。
艙門關閉,時間隧道開啟,他毅然決然地邁了進去。一切都在預設之內進行,曾經預想到各種場景,沒想到實際上是這般情形:四周的光線開始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伸和擠壓,形成了一道道流動的光帶,它們在隧道壁上跳躍、交織,宛如夢幻泡影。隧道內的色彩斑斕而迷離,紅與藍、橙與紫,在視線中融合、分離。
就在這時,隧道的壁面開始波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裂,分裂成無數細小的裂縫。吳貴順大叫起來,似乎是在巨大的能量衝擊下下意識發出的。
吳富強意識到風險出現,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劈裡啪啦地按著鍵盤。因為事先雖然已經調研過各種風險,當然也包括這種情況,但是可以確保有效的應對措施幾乎沒有。漸漸地,吳富強像是放棄了掙扎,靠在了椅背上。
“看來他真的要成為時空垃圾了。”語氣中有股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感覺。
吳貴順的聲音在巨大的能量衝擊下被撕裂得斷斷續續,估計是在求救,但我們什麽也做不了。
“爸,您放寬心,只是正常的能量大幅波動,一會兒就會回歸正常值。你到那邊好好的,這邊的新時代,兒子會替你好好開創的。”吳富強篤定地說,在我看來不過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最後顯示屏上只剩一片光芒萬丈的虛空,那裡似乎蘊藏著宇宙的起源與終結。吳貴順說不定已經觸摸到了時間的起點和終點,感受到了宇宙的無限可能與終極命運。也好,就看命運會怎麽安排吧。
再後來,就只剩一片徹底的黑暗,應該是徹底失去了聯絡。
我突然像是想到什麽一般,快步走出了監控室,向著穿越艙走了過去。
“媽,你要幹什麽?”吳富強猛地站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