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普這口氣歎的有些大,恰好被一旁高度緊張的李長天收入耳中,一瞬間清醒了過來,此時此刻來自對方的任何語氣或表情變化,他都不敢略過。
見爾普正在抬頭看天,便也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去,入眼之處幾朵烏雲遮蔽了陽光,倒也沒看出什麽。
“要下雨了。”爾普一直在看著天空,愁眉不展。
李長天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僵硬的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試探著問道:“初夏時節雨水漸多,卻不知大人為何歎息?”
見李長天上了道,爾普暗笑,卻依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越是這樣,李長天就越是打怵,本來心裡就有鬼,免不了的胡思亂想,急忙追問道:“大人之煩惱,若與龍威鏢局有關,還望您直言。”
“倒與龍威鏢局無關。”
對方的表現已經足夠,爾普自不會再拿捏,遂又長歎一聲,“說來慚愧,倒不怕李鏢頭取笑,本官昨日巡視營盤,才發現巡檢司的營帳已是破敗不堪,本官已上書府衙撥款修繕,只是……”
看了對方一眼,又無奈的說道:“你也知道,衙門口辦事章程繁瑣的緊,等到撥款下來,不知要到何時了。而眼看就要入夏,大雨頻繁,一想到兵士們辛苦操練,卻連個能遮風擋雨的營帳都沒有,本官這心就難受的緊啊!”
聽到與龍威鏢局無關,李長天先是松了口氣,然而爾普的後一句,又讓他的神經驟然的繃了起來。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品出對方的言外之意,只不過,此時此刻如此明顯的討要孝敬,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銀子買的到底是保命符,還是保護符?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討要孝敬?
不過,不論是什麽,李長天現在都沒有選擇,龍威鏢局藏著足以抄家滅門的秘密,他不敢賭。
何況,就算對方真的只是討要孝敬,他也是要花這筆銀子的,破了財就算消不了眼前的災,卻也能擋住那些無妄之災。
“大人不必煩惱。”
李長天堆著笑,“雖然近些年生意是差了些,但鏢局多少還有些余財,這營房修繕的費用便讓龍威鏢局代出吧,您看可好?”
“這怎麽使得?本官是覺得與你李鏢頭甚是投緣,便吐吐苦水,李鏢頭可不要想多了。”
爾普連連擺手,做戲自然要做全套,既然對方已經明白自己的意圖,謙讓一番才更顯得真實。
“大人說的哪裡話,沒有巡檢司官兵維護治安,南陽縣也不會如此太平,如今遇上難事,我龍威鏢局作為南陽縣治下的一份子,出一份力也是理所應當。”
李長天笑呵呵的說完,見爾普依舊搖頭不應,稍一思索,又道:“便算龍威鏢局先替巡檢司墊付,等府衙撥款下來,大人還給小人便是,總不好讓巡檢司的兄弟們受苦啊。”
“不可、不可。”
其實,話說到這個份上,爾普自然不必再拒絕,然而就似炒菜一般,出鍋前總要淋些鍋邊醋才好吃。
馬漢心思靈活,知道該自己說話了,勸道:“大人,李鏢頭所言極是,兄弟們沒日沒夜的操練甚是辛苦,若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恐怕會對您心生怨恨。”
李長天忙接道:“是啊、是啊,大人您新官上任,此時正是立威之時,若因此讓部下心生怨恨,將來這兵可是不好帶的。”
爾普心中暗笑:鍋邊醋一淋,這味道果然就上來了,那就出鍋吧。
“這……”爾普一臉為難,長歎一聲,“既如此,便謝過李鏢頭了,待府衙的撥款下來,必然第一時間歸還。”
“不敢領大人謝,這本就是小人該做的。”
李長天急忙還禮,銀子送出去,心裡多少也安生了些,“卻不知修繕具體銀兩,小人這便取來?”
修繕營房需要多少銀兩,爾普自然是不知道的,便將目光投向了何榮升。
對方心領神會,略微盤算了下,就算將巡檢司所有的營帳全都換成新的,大致有一百兩銀子也就夠了,但想到既然是敲竹杠,沒必要那麽實在,便伸出兩根手指。
“怎麽要這麽多?”
爾普有些惱怒的看向何榮升,後者愣了瞬間,忙回道:“大人不知,說是修繕,其實也修不了什麽,那些營帳年頭太久,只能換新了。”
“混帳!”
爾普瞪著何榮升,吼道:“怎麽就修不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補上不漏也就是了,還要換新?人家李鏢頭好心墊付修繕款,你卻在這裡敲竹杠,真是狗膽包天!”
話剛說完,對著何榮升的屁股就是一腳,對方踉踉蹌蹌的險些摔倒,苦著臉道:“大人,屬下說的句句屬實啊。”
“還敢胡言……”
爾普作勢就要上前,卻被一旁的李長天伸手拉住,“大人、大人勿惱,李某覺得這位兄弟說得沒錯,營帳使用太久確實很難修補,何況,就算是補上了,沒幾日又會漏,如此,倒不如換新。”
兩人唱的這場雙簧,李長天又豈看不懂?心中暗自冷笑。
然而,他又哪裡想得到,這一切都是爾普故意為之,看懂了就好,知道我貪心,你——會不會更心安?
“哼!若不是李鏢頭攔著,本官非扒了你的皮,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惡狠狠的說完,爾普轉頭又一臉歉意的看向李長天,“李鏢頭,倒是讓你見笑了。”
“怎會、怎會,這位兄弟也沒犯什麽大錯,大人回去就不要責罰了,哦,剛剛說是多少銀子來著,小人這便取來。”
李長天自然是看見了何榮升伸出的手指,不過還要問一聲的,以示尊重。
“哎!”
爾普很是無奈的歎了口氣,伸出了兩根手指,“李鏢頭放心,朝廷撥款下來,這兩千兩銀子定然第一時間如數奉還。”
“不急、不急,呃……兩、兩千兩?”
李長天驚呆了,一旁的馬漢與何榮升也驚呆了,三人都恨不得伸手去掏掏耳朵,這該是自己聽錯了吧?
兩千兩買營帳,那要買多少個,恐怕都夠裝備一個守備軍了吧?
何榮升偷瞄了一眼爾普,卻見對方氣定神閑,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看樣子在對方心中,自己剛伸出的那兩根手指的確就是兩千兩。
完了,參事大人誤會自己的意思了,難怪會發火,若是因此壞了事,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老實人何榮升這邊想著,便要開口糾正,卻被一旁的馬漢拉了一把,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李鏢頭莫非是為難?那便算了,本官再想想辦法。”爾普溫和一笑,棱角分明的臉頰上頓時顯現出一道淺淺的笑渦,讓人看上去很舒服。
然而,就是這道人畜無害的笑容,卻讓李長天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在他看來,這笑容背後藏著的是把尖刀,足以刺破他心臟的尖刀。
“不、不為難。”李長天一咬牙,強擠出一絲笑容,“小人這便取來,大人稍等。”
話一說完,他便躬身抱拳,轉身欲走。
兩千兩對於龍威鏢局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對方胃口這麽大,就絕不僅僅是討要孝敬這麽簡單了。
正常來說,對方拿了錢總該會有些回報的, 然而對方不說,他又不好開口相問,而且他也明白此時若稍顯猶豫,勢必會引起對方的不滿,倒不如痛痛快快的答應,再回去與姚聰商量對策。
“李鏢頭莫急,本官還有話沒說完呢。”
“小人失禮了……”李長天連忙轉過身,低著頭道:“大人請說。”
爾普看著對方那滿臉的憂鬱之色,笑眯眯的說道:“進去安撫安撫鏢局的弟兄們,巡檢司也是例行公事。”
說著,又轉向馬漢,“待李鏢頭出來,你便帶幾個弟兄進鏢局搜查一番,記住,走走過場也就是了,若鏢局裡有任何物件損壞,本官拿你是問。”
“是,屬下領命!”馬漢抱拳應道。
李長天心頭一喜,他總算明白爾普的回報是什麽了。
“李鏢頭勿怪,黃天一案死者眾多,全城搜查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有巡檢司在前,刑緝司也就不會再來。”
爾普的弦外之音李長天自然聽得明白,頓時又緊張起來,對方特意點出刑緝司,是不是表明已經知道黃天藏在鏢局?一定是這樣,也只有這樣,這兩千兩銀子花的才合理。
李長天自認為想明白了問題的關鍵,便急著想去與姚聰商議,忙抱拳道:“多謝大人體恤,小人這便去取銀子。”
“嗯,去吧!”爾普擺了擺手,李長天微退兩步轉身朝大門而行,就在行至門前之時,爾普淡淡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魚臭了就該扔掉,否則一鍋好湯也就壞了……”
李長天踉蹌了下,隨即加快了腳步,一扭身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