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拐到甜水巷,遠遠的就見宜春樓門前黑壓壓的圍了許多人,似乎還有官差。爾普疑惑的向前走著,便聽一道喊聲傳了過來。
“宜春樓傷天害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爾普走近人群,便瞧見宜春樓門口停著一個死人,蒼白的臉頰枯瘦得就似骷髏一般。
一位披麻戴孝的婦人正跪在一旁掩面哭泣,身後跟著兩個孩童。宜春樓一眾姑娘擠在門前,倒沒看見田蘭兒。
四周圍滿了人,爾普掃了掃,發現婦人身後還站著一位身著華貴的中年男人,一臉的憤怒之色,看樣子剛剛那一聲就是他喊的。
幾名差役擋著人群維持秩序,爾普目光卻落在不遠處一位熟人身上。
“周捕頭……”
周天海聞聲而望,先是一怔,隨即便換上一副笑臉走了過來。
“哎喲,這不是爾公子嗎,您怎麽到這來了?”
趙二被下了獄,他便多方打聽爾普的身份,卻始終沒個頭緒,正巧前些天跟戶房吏員喝酒,二人閑談中,對方將肖天嵐帶爾普去戶房買山的事講了出來。
周天海驚愕不已,能讓肖天嵐親自過問,雙方的關系絕不一般,他為人八面玲瓏,自然懂得這位爺不是他能得罪的,暗自慶幸當初沒有看走眼。
“這個嘛……”爾普掃了眼門前的姑娘們,周天海頓時恍然大悟,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這是怎麽回事?”
“宜春樓的酒喝死了人,聽說來路不明,事主找上門來了。”
爾普一激靈,來路不明的酒,不正是自己供應的瓊酒,可瓊酒怎麽可能喝死人?
他瞄了一眼地上的死人,皺眉道:“看這身裝束,可不像逛得起青樓啊?”
“他哪逛得起!”
周天海用嘴努了努婦人身後的中年男人,感歎道:“是黃老爺從宜春樓購了酒,送給這韓四喝的,兩家是遠房親戚。
這就是命啊,韓四恐怕一輩子都沒喝過這等好酒,才喝了一口,人就沒了。”
“哦。”爾普應了聲,問道:“這黃老爺又是什麽人?”
“公子竟不認識?”
周天海有些詫異,見爾普搖頭,忙低聲道:“黃老爺可是咱南陽縣出了名的大財主,縣裡的幾家客棧和車馬行都是他開的,聽說是京城姚家的遠方親戚。”
“姚家?”爾普一怔,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喲,這不是黃老爺嗎?”
正這時,一道嬌媚的聲音傳來,就見田蘭兒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她身上。
“黃老爺您這是鬧的哪一出啊?”
田蘭兒看了眼地上的死人,眉頭緊緊的蹙在一起,不悅道。
黃天上前一步,怒聲道:“我妹夫喝了宜春樓的金瓊暴斃而亡,黃某帶著妹妹來與你田媽媽討個公道。”
“笑話!”
田蘭兒俏臉頓時冷了下來,叱道:“瓊酒每日都在銷售,喝過的人不計其數,卻從未聽說喝出過問題。你說他是飲用瓊酒而死,有何證據?”
“她們娘仨親眼所見,這就是證據。”黃天捅了身前的婦人一下,“妹子你說!”
那婦人身子一顫,明顯有些懼怕,抽噎道:“晚飯時,當、當家的隻喝了一小杯瓊酒,便嚷著肚子痛,不多時便……嗚嗚嗚——”
田蘭兒看了眼跪在地上抽泣不止的婦人,“瓊酒只在我宜春樓限量銷售,蘭兒怎不記得賣過與他?”
黃天背過手,哼道:“是黃某買來贈與妹夫的。”
“這麽說來,又與我宜春樓有何關系?”
田蘭兒冷冷的道:“酒水既已出了我宜春樓,誰能保證有沒有被做過手腳?”
“妹夫暴斃,妹妹當即便報了官,仵作已經驗過妹夫並未中毒,縣衙捕頭也將酒水收集起來了。”
黃天冷笑道:“有沒有被做過手腳,與宜春樓的酒水對比一下自有分曉。”
田蘭兒反唇相譏,“既然並未中毒,又憑什麽斷定他是因我瓊酒而死?”
“就因為瓊酒來路不明!”
黃天怒喝道:“釀酒之法傳承上千年,卻從未聽說何人釀出過這般辛辣之酒,其異常程度可見一斑,說不得這配料之中便有傷人損體之物。”
田蘭兒黛眉微蹙,冷笑道:“我瓊酒若有傷人損體之物,仵作豈能驗不出?”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驗不出卻並不代表沒有,你想證清白,除非拿出憑據。”
“黃老爺怕是喝多了吧,這種可笑可恥的話怎說得出口?你拿不出瓊酒有問題的憑據,便讓蘭兒自證我瓊酒沒問題?”
田蘭兒曬然一笑,奇怪的道:“蘭兒倒想問問,黃老爺想讓蘭兒怎麽證明呢?”
黃天背著手,冷哼道:“找到供應者,公開酒方,請醫館郎中驗證。”
聽到這裡,爾普算是明白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了。
看來覬覦酒方的人還真不少,先是孫良平利誘,再是伍樂才威逼,現在又冒出個黃老爺栽贓,手段層出不窮啊。
對於這些人,之前他還忌憚幾分,現在嘛……
爾普冷冷一笑,剛要站出來,目光卻與不經意看過來的田蘭兒撞在一起。
對方顯然沒料到他在,微微一怔,隨即便急忙的轉回頭。
“瓊酒便是蘭兒釀的,沒有什麽供應者。”
爾普愣了愣,心中微暖,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
“黃天,你道我田蘭兒看不出你那點心思?誰不知你是姚家的遠房親戚,整個寧國七成的酒水生意都在姚家手裡,你想逼迫蘭兒公開酒方,好供姚記酒坊使用,真是打的好算盤。
不過,那也只是你異想天開,白日做夢罷了。”田蘭兒指著對方,怒聲呵斥。
“哼,恐怕由不得你!”黃天皮笑肉不笑的道。
田蘭兒娥眉倒豎,“配方便在蘭兒的肚子裡,蘭兒便是不講,你又待如何?”
黃天臉皮抽動,冷冽道:“證不得清白,便為我妹夫償命。”
“呵呵,皇帝陛下殺人還要講究證據確鑿,你黃天算什麽,便要凌駕於皇帝陛下之上,想讓誰死誰就得死?”
田蘭兒語氣犀利,唬的黃天就是一哆嗦。
“田蘭兒,你少汙蔑,黃、黃某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麽?”
田蘭兒咄咄逼人,冷聲喝問:“搬個死人出來栽贓我宜春樓,什麽證據都沒有就想讓蘭兒交出酒方驗證,不交便要蘭兒償命,此等與強盜無異的行徑,那又是什麽意思呢?”
“我、我……”黃天支吾半天,氣吼吼的道:“任你巧舌如簧,我妹夫飲了瓊酒而死,也是事實。黃某替妹妹討要公道,有何不可?”
“事實?你妹夫到底怎麽死的,恐怕你比誰都清楚吧?”
田蘭兒冷冷一笑,又憤然道:“你黃天財雄勢大,仗著姚家撐腰便想在南陽縣一手遮天,卻也選錯了對象。我田蘭兒能扳倒胡天舉,還怕了你一介商賈?
你若速速離開還則罷了,若不然,喝出一身剮,我田蘭兒也要告得你破家滅門,替我南陽縣除你這一害。”
田蘭兒扳倒胡天舉的事整個南陽縣無人不知,黃天自然也不例外,此時見她提起,心裡也突突的打起了鼓。
他平時的確有些囂張跋扈,但說白了也不過就是有幾個錢的土財主罷了,連惡霸都算不上,哪有什麽本事一手遮天?
見對方臉色陰晴不定,田蘭兒心中大定。說實話她也不知道瓊酒到底有沒有問題,只是無論如何,這事都不能牽扯到爾普身上。
“想來大家夥也都聽明白了吧?”
田蘭兒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強硬過後自然便要示弱博取同情。
“瓊酒方子乃蘭兒的家傳之秘,怎可輕易示與他人?這位黃老爺如此逼迫,究竟居心何在。”
她紅著眼眶掃著眾人,悲拗道:“真想不到,堂堂的三大家族其一,為了搶奪他人酒方,竟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栽贓嫁禍。
如此陰險惡毒,保不齊地上這位便是被他們害死的。
蘭兒可是記得他黃天自己都舍不得喝金瓊,怎會這般好心送給其妹夫?真若關系如此要好,這位姐姐的衣衫又怎會如此襤褸?
我田蘭兒一介女流,無依無靠,雖鬥不過他姚家,但也不會忍氣吞聲、任其欺辱。公道自在人心,無論如何蘭兒也不會做愧對先祖之事,將酒方交出去的。”
話一說完,便捂著臉,嗚咽的哭了起來。
身後的姑娘們也跟著抽泣,一時間整個宜春樓哭號聲一片,那副淒淒慘慘的樣子,倒把跪在地上的婦人嚇得住了嘴。
爾普暗讚不已。
先把對方和姚家的關系倒出來,又把事情條理清晰的推演一遍,給黃天扣上一頂惡霸帽子,最後再至死不屈的這麽一哭鬧,無形中便上演了一出世家豪門欺壓弱小的橋段。
同情弱者本就是人類的天性,這種情況下,眾人的天平傾向哪邊,便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圍觀的人群頓時開始對黃天指指點點,更有不懼黃天之人大聲嚷著。
“瓊酒味美的很,在下也常飲,卻從未出事,怎麽你妹夫一喝就死了?”
“就是,查不出死因就賴人家酒水,要是喝水嗆死了,是不是還要查查水的配方?”
“韓四我認識,癆病都很多年了,家裡吃了上頓沒下頓,也沒見你接濟過。怎會突然這麽大方送他一兩一壺的瓊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呸!姚家的人還真不要臉,簡直就是一幫強盜!”
黃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恨恨的看著田蘭兒。他能想出這個方法逼對方公開酒方,自然也是有備而來。
“黃某不與你逞口舌之爭,孰是孰非皆由縣尊大人裁斷!周捕頭……”
周天海忙站了出來,清了清嗓,道:“田媽媽,事主告了狀,縣衙也立了案,您跟我走一趟吧。”
之所以對田蘭兒如此客氣,自然是平時沒少收宜春樓的銀子。
“去便去,我倒要看看你黃天如何顛倒黑白。”
“媽媽不能去——”
眾姑娘上前將田蘭兒圍在中間,其中有那膽子大的姑娘,哭著道:“那黃天財大勢大,縣老爺必然跟他穿一條褲子,您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嗎?”
“切莫胡言!”周天海聽了這話,趕忙喝止。
“便說了怎滴!周天海, 你還想抓我不成,你來抓、你來抓……”
那姑娘一臉忿忿,也不理頻頻對她使眼色的周天海,挺著豐碩的胸脯便要上前。
“小雲!”田蘭兒拽住她的胳膊,對著一眾姑娘柔聲道:“都不用擔心,沒事的。”
周天海偷偷的擦了把冷汗,那小雲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相好。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他衝圍觀的人群擺了擺手,讓差役將屍體抬上,這才對田蘭兒道:“田媽媽咱們走吧。”
田蘭兒若有深意的看了爾普一眼,舉步向前走去。
周天海也禮貌的對爾普點了點頭,便帶著一眾人離開。
周圍眾人三三兩兩的退去,倒有一些跟去縣衙看熱鬧。
爾普大步踏進宜春樓,掃了一眼門口宜春樓的眾人,“大家都進來,我有話說!”
不論是姑娘還是小廝,都知道這位爾公子與田蘭兒的關系不一般,聽見他的話,紛紛的跟了進來。
“關門停業,這件事我去辦,你們不要去縣衙,便安安穩穩的在樓裡等消息。”
爾普長籲了口氣,看著滿面愁容的眾人,又接著道:“不用擔心,沒事的。”
一眾姑娘正眼巴巴的看著他,聽了這話不住的點著頭。在她們眼裡,這位爾公子可不是一般人。
爾普起身向外走,忽地轉頭道:“跟玉堂說一聲,讓她別擔心。”
“公子自去!”小雲俏聲道:“玉堂那兒您不必擔心,小雲去與她講。”
爾普點了點頭,舉步出了宜春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