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普看出他的疑惑,也不想多做解釋,開口說道:“周捕頭,我跟肖家的事有些複雜,你也別問,我也不會講,你就知道這件事就行了。”
“是!”周天海趕忙點頭。對方都這麽說了,他還哪裡敢問。
“咱們言歸正傳,找你出來兩件事。其一,洛大人調任京城,縣衙裡我也沒有認識的人,所以便想跟周捕頭走動走動,平時也好有個照應。”
周天海見他有意拉攏自己,心中一喜,卻見爾普接著道:“其二,便是問問田蘭兒的事。”
“公子與田媽媽很熟?”周天海疑惑問道。
“很熟!”爾普點頭,問道:“剛聽說她被收監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天海道:“那苦主暈厥,馮縣丞便下了命令,隻說人命關天怕逃脫了疑犯。”
“馮縣丞?”
爾普不解,周天海接著說道:“馮縣丞是黃老爺的舅哥。”
原來如此,爾普終於明白,黃天那副成竹在胸的底氣是哪來的了。
“這種案子不是應該由縣尊審理嗎?縣丞哪來的權利?”
“這事說來就話長了!”
周天海搖了搖頭,低聲道:“馮縣丞是衙門的老人,從主簿開始一直到縣丞,已經幹了十來年了。縣衙這種地方不說公子也知道,烏煙瘴氣,貪腐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當然天海也在其中,指著那點微薄的俸祿哪夠養家的?”
他訕訕的笑了笑,接著道:“之前不管是外面的孝敬,還是朝廷稅收截留火耗,都是經由馮縣丞之手發給下面的吏員。
洛大人在時還好,下了嚴令整治貪腐,洛夫人又經常給衙門裡的吏員們貼補。大家手裡有了錢,也就沒人在冒著判監的風險,跟馮縣丞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然而,洛大人一走,韓縣令接任,他卻沒有洛大人的財力。下面的人斷了貼補,為了生存,就只能繼續倚靠馮縣丞。
韓縣令上任這才沒幾日,現在縣裡的一應瑣事、案件,都是先經由馮縣丞之手再轉交給韓縣令。馮縣丞雖不是縣令,卻是大夥的衣食父母,實權比縣令還大。
可以說韓縣令現在就是瞎子聾子,馮縣丞想讓他知道什麽他便知道什麽,不想讓他知道的,他永遠也不知道。”
爾普聽完沉吟不語,自古這種架空上官的戲碼多得很,倒不稀奇。
黃天利用韓四之死,再借助馮縣丞的權利,逼迫田蘭兒交出酒方,的確是有算計的。
然而,在此事上,自己這個刑緝司參事的身份,卻沒有用武之地。
此案雖明擺著栽贓嫁禍,但縣衙辦案的流程卻並沒有什麽不妥。而且就算有不妥,刑緝司也是不能插手的,畢竟皇帝創立刑緝司,可不是做這些雞毛蒜皮小事的。
名不正則言不順。
如果自己以刑緝司參事的身份,強行帶走田蘭兒也不是不行,相信絕沒有人敢阻攔。只是,恐怕過不了兩天,彈劾的奏折就會鋪天蓋地的擺在皇帝的玉案上。
到時,那位指揮使大人還保得住自己嗎?或者說,他還會願意保自己這個蠢蛋下屬嗎?
當然不會,除非他更蠢!
“周捕頭,你觀韓縣令為人如何?”
周天海見他沉思不語,一直沒敢打擾,這時見他問起,想了想道:“儒雅和善,君子之相。”
爾普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有了定計,既然自己插不了手,倒不如借他人之手。
“周捕頭,田蘭兒我是要保的,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做些事情。當然,有可能會職位不保。”
周天海心一沉,對方這是讓自己選擇站隊。
他深知此時不能猶豫,忙抱了抱拳,肅穆的道:“只要公子信得過,天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
爾普微笑著把住周天海的手臂,沉聲道:“不論事成與否,從今以後你周天海便是我爾普的心腹朋友。”
“謝公子!”
周天海激動萬分,有對方這句話,錢途無憂。
兩人端起酒杯對撞了下,同時一飲而盡。
爾普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先去會會這位韓縣令吧。”
……
“大人,周天海來報,有位爾公子求見。”
書案前,一位面容清矍,儀表不凡的男人正端坐看書,聞言劍眉微蹙。
身前一位老仆躬著身,低聲問道:“是否要回絕?”
男人站起身,背著雙手踱步沉思,忽地眼神一亮,微笑道:“許是那爾非常吧,快快有請。”
“是!”老仆躬身退了出去。
男子蹲下身,撫了撫蜷在腳下的花狸貓,喃喃自語:“詩畫雙絕,你爾非常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一陣腳步聲傳來,男人起身望去,只見一名未及弱冠的俊朗後生跨步進了後堂。
“爾普拜見韓大人!”
“果然是爾非常,快快免禮!”韓天生目露喜色,伸手虛扶。
“大人識得爾普?”爾普直起身,打量著這位儀表堂堂的韓縣令。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爾非常,還有幾人不識?”韓天生笑道:“洛大人可是著意交代,讓本官好生關照你的。”
“洛大人走得急,爾普倒沒見上一面,卻有些遺憾。”
“噯!”
韓天生淡淡一笑,道:“既是親戚,見面又豈是難事?哦,非常快請坐。”
二人分賓主落座,韓天生招呼老者看茶。
“在京時,本官任翰林博士,靜安知府尹士榮與府學張賀年的聯名保薦褶子,可是轟動了整個翰林院。非常的一首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不知愛煞了多少士子。”
韓天生嘖嘖稱歎:“未及弱冠便能作出如此絕世佳作,非常真乃當世奇才。還有那素描,據說惟妙惟肖,宛然如生,實讓本官敬服的很。”
“大人謬讚了!”
爾普拱了拱手,謙遜道:“詩詞畫作不過小道,治國安邦才是大道。想大人而立之年,便官拜七品正堂,腹中自有腈綸千萬,豈是爾普一介不問世事的布衣可比。”
“哈哈,原也聽說非常口才了得,今日一見果然亦不同凡響。不過,朝廷已經準了靜安府的保薦褶子,非常現在可不是布衣了哦。”
“是爾普口誤了。”對於朝廷準了褶子,爾普並不驚訝,本也是意料之中。
韓天生見他氣定神閑,更是對他高看了一眼,玩味的笑道:“那肖家主倒是獨具慧眼,此等佳婿,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
“皆乃肖伯父錯愛。”
正這時,老仆為二人上了茶。
韓天生請了茶,爾普喝了一口,一打眼正瞧見卷縮在腳下的花狸貓,便伸手將貓抱了起來。
“大人也喜貓?”
韓天生笑道:“此物性情溫順甚是討喜,此來上任只有本官與老仆二人,未帶親眷,著實冷清,便買了一隻解悶。哦,非常也養貓麽?”
“以前倒也養過幾隻。”
爾普撫著懷中的花狸貓,說道:“在爾普看來,貓之性情卻不只是溫順。”
“怎講?”韓天生興趣很濃。
爾普笑了笑,道:“它們不喜群居,總是獨來獨往,對於強者也絕不服從。外表懶散,實則感官銳利,不動則已,動則一擊必中。所以用孤傲、機敏來形容才更加貼切。”
韓天生略一沉吟,點頭道:“的確如此。不過……”
似乎有些感觸,低歎一聲:“畢竟還是弱小,同屬貓科,虎豹可以馳騁山林,貓兒卻只能被豢養家中。”
“不錯。”
爾普意味深長的道:“然而虎豹雖威,也常被取膽扒皮。貓兒弱小,卻始終安享泰平。爾普鬥膽,敢問若是大人,您會選擇做貓,還是虎豹呢?”
韓天生一震,目光炯炯的盯著他,半晌後忽地一笑,“若是非常會怎麽選呢?”
爾普呷了口茶,淡淡道:“自然是做一隻安享泰平的貓!”
韓天生有些失望的搖搖頭,“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有所作為,豈能隻貪圖安穩?非常切勿滋生此等念頭。”
“哦,這麽說大人要選擇做虎豹?”
韓天生怔了怔,苦笑道:“本官便是被困的貓兒,想做虎豹談何容易。”
爾普放下茶碗,抱起腿上的花狸貓,突然用力掐了下貓尾巴。嗷的一聲,貓兒吃痛向前躥跳,撞翻了茶碗,扒著門想要跑出去。
茶蓋翻轉著朝地面摔落,爾普欲接,卻沒接住。正有些尷尬,暗道身手大不如從前,就見一側的老仆也探出了手,險險的將茶蓋抓在手裡。
老仆扶起茶碗,將茶蓋又蓋了回去。
爾普感激的點了下頭,起身走到門前,推開房門。那只花狸貓正向旁退閃,見房門大開,蹭的一下躥了出去。
“非常這是何意?”韓天生不解。
爾普坐回堂椅,指著房門說道:“出口便在那,貓兒不是看不見,只是平時安逸慣了,只有遇見危險才會想著逃走。
然而,出口的門卻不是一直都會敞開的。我把這扇門打開,要不要走出去,只看它自己。”
韓天生盯著房門沉思良久,喃喃道:“出口易尋,大門難開。”
“這有何難?”
爾普笑道:“繪一幅畫,將所有人都點綴其中,大門自然便開了。”
韓天生一怔,隨即歎道:“可這畫卻難繪的很呐。”
“對於別人而言的確很難,但對於爾普,這繪畫之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韓天生眼眸中精光一閃,默默的點了點頭,“此畫由非常所繪,自然簡單得很,只是……非常的目的何在呢?”
爾普見對方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再打啞謎,直截了當的說道:“我要保田蘭兒。”
“田蘭兒?”
韓天生皺了皺眉,說道:“宜春樓這件事,馮縣丞倒與本官提了。此案簡單明了,驗一驗酒水也就可以結案了。難道……酒水真的有毒?”
“自然無毒!”
爾普搖頭,“只是那告狀者黃天是馮縣丞的妹夫,黃天的目的是為了搶奪酒方,馮縣丞又豈肯草草結案?”
“所以,苦主才會暈厥?”
韓天生恍然大悟,道:“人命官司必要升堂,升了堂便只有本官有權判案,結果就不是他們可以操控的了。”他頓了下,歎道:“恐怕那苦主幾日之內是不會上堂了。”
爾普點了點頭,“正因如此,爾普才來面見大人。大人可以借此立威,趁機扳倒馮縣丞,走出困局。”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