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發自丹田的一聲,如同洪鍾大呂,震裂了這些土匪眾的最後一絲膽氣,他們尖叫著,嘶吼著,扔了手裡的武器,如同被洪水衝毀家園的老鼠,到處亂竄。
“哈哈,不過一群鼠輩!”
洪承疇的笑聲回蕩在山谷之中,
一戰下來,這裡橫屍沃野,血流成川,就連許府的下人和洪承疇的家丁也付出了三十余人傷亡的代價。
幸存者在為受傷者包扎傷口,而那些倒在屍山血海的中嚎叫的土匪,洪承疇的家丁會走上去痛快的補上一刀,這個時代,受了了傷如果不能自己重新站立,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山谷之中起了幾座新墳,寫上李二王五等簡單的生平,或者有親屬過來收拾他們的屍骸,或者沒有,幾場大雨過後,人們便會忘記這裡發生過一場無比激烈的伏擊戰。
“小兄弟,乾的不錯。”
沈墨看著腳下幾座剛起的許家下人墳包,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今天之前這些人還跟他有說有笑,而現在,他們將永遠的留在這裡。
“多待洪兄指揮有方,”沈墨只是簡單的敷衍了一句。
洪承疇看出了沈墨的心思,有意勸道:
“小兄弟,生逢亂世,人命不過草芥,就算是你我,今朝拖了鞋和襪,未省明朝穿不穿,與其傷春悲秋,不如好好思考一下明天怎麽活下去。”
沈墨很詫異洪承疇會用亂世來形容這個時代,或許洪承疇骨子裡是個絕對現實主義者。
“亂世?大人有沒有想過如何結束這亂世?”
“天道有輪回,待一切都結束,亂世自然便也結束了。”
“天道?“沈墨心裡暗暗冷笑,這個天道難道就是要付出無數人的代價,
“人力不可為?”
洪承疇盯了沈墨一眼,目光中流出複雜的光,
“怎麽,小兄弟想試試?”
沈墨看著眼前到處殘留的斑斑血跡,答道:
“也許,事在人為。”
“哈哈哈”
洪承疇仰天大笑,不知在笑沈墨的年少輕狂,還是在哀自己的暮氣沉重。
......
“大人!”
轟隆隆一支騎兵打東邊而來,旌旗招展,其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張字。
這是潼關副將張鐸的旗號,副將府中,張鐸見洪承疇沒有如期而至,擔心路上出事,便親自點了一部兵馬,趕來迎接。
“大人路上遇見匪類了?”
大胡子張鐸看見洪承疇一行如此狼狽模樣,不由嚇了一跳。
“不過幾個鼠類,全都打發了。”
“此有此理,”張鐸聞言大怒,
“孫千總,馬千總,帶上你們的人,追上那群不知死活的土匪。”
“是,”
兩隊騎兵高舉戰旗,卷著煙塵朝著土匪退卻的方向疾去。
“大人,這位是?”
張鐸這才注意到旁邊與洪承疇並轡而行的沈墨。
“這位是西安許家的大公子。”
“許大公子?”
想來這張副將也是聽說許家私生子的名聲,不由提高了兩分音調,
“就是許氏糧行的那位大公子?”
沈墨手裡攥著馬韁,拱了拱手道:
“家父聽聞葫蘆灘糧倉起了大火,在家心急如焚,特讓在下過來看看情況。”
確認了沈墨的身份,張參將在沈墨的面前愈發的恭謹。
“自是應該,自是應該,待公子到了潼關,伏乞請公子光降,以盡芹獻之情。”
“道經此處,敢不奉謁。”
打發走了這獻殷勤的副將,沈墨忽見道旁倒了一個手裡攥著撥浪鼓的小男孩,
待過去探看時,才發現小男孩早已斷了氣。
沈墨抱起小男孩,發現致命傷是背後的一刀,刀跡是官軍所用的雁翎刀。
沈墨隻覺喉嚨被什麽堵住一般,有些喘不過氣,
“大人,官軍追上那群土匪後,會怎樣?”
洪承疇看了沈墨一眼,淡淡的說道:
“會殺光他們,然後割了他們的首級,報給兵部作為戰功。”
“可他們許多都是...”
“是普通百姓,你知道,我知道,其實朝廷也知道,但不殺光他們,朝廷又能怎麽樣,這麽多的災民,朝廷撥不出糧來,不殺光他們只會成為未來的禍根,
現在他們襲擊朝廷命官,這正好給了所有人一個理由。”
洪承疇說這話時非常冷靜,不像是殺人,倒像是殺豬殺羊。
一切都是理所應當,一切都是盡了力,一切都是被逼無奈,就像二十年後的他一樣,
沈墨忽然覺得自己懂了洪承疇,懂了他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原來,沈墨覺得自己跟洪承疇很像,一樣的決心,一樣的自律,一樣的為了心中的目標可以壓上一切,但這一刻,沈墨知道自己終歸和他是不同的,至少在他心中,他知道自己有一些東西是他始終堅守的,哪怕前方刀山火海, 依舊無法動搖。
......
沈墨一行是先行入住了潼關衛,待到一切安排妥當,再準備進駐葫蘆灘。
而就在他們入住的當天下午,左仲愷派在沈墨身邊的管事王武便殺氣騰騰的追了過來。
沈墨排開了所有人,獨自與王武見面。
“王管事,事行倉促,未及向管事稟告,的確是在下的不對,”
在王武的面前,沈墨並不需要表現的太過卑微。
王武冷著一張臉,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許大少現在真是越來越有主見了,哼。”
沈墨隻當沒有聽出王武話中的諷刺味道,繼續說道:
“此番葫蘆灘官糧失火案,實乃許家大難,在下是...”
“跟你有什麽關系!”王武猛然一聲斷喝,
“許家大難跟你有什麽關系,還真忘了自己是誰了?主人早就有過吩咐,讓你隻待在許家,等待京城來人接你!”
“接我去京城之後呢?”
“什麽?”
“左大人似乎有些事沒和在下說清楚。”
王武看向沈墨的眼神舒的變冷,目光的中似乎閃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殺意,
“好好,今天我是明白了。原來你對主人一直都懷有戒心的。”
沈墨無視王武的態度,平靜說道:
“在下做事喜歡刨根問底,若事情搞不清楚,做事睡覺也是不得安穩的。”
聞得此話,王武猛的拍案而起,其掌道之大,掌下一張台幾瞬間化為齏粉,
“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