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項,興慶府,西平王宮。
高坐主位的嵬名元昊,手中拿著一份來自宋廷的詔書,正是數日前趙禎命他親自押人前往邊境的聖旨。
他手持詔書,看了又看,指節捏的微微發白,眼中時不時露出凶光,顯然內心並不平靜。
“若此時與宋開戰,我軍有幾成勝算?”
宮殿階下站著的是元昊叔父,姓‘嵬名山遇’,名‘惟亮’,現任黨項‘左廂監軍使’,為黨項立功無數,深得元昊信任,是其麾下排名第一的‘軍政大臣’。
“兀卒,宋朝皇帝親政不久,正是銳意進取之時,從他為了邊境的一點小事,竟親自下旨命令我主,就能看出,此人不是個軟弱之人。”
“兀卒既已將人送去宋境,應當知曉,如今宋土邊境已經進入備戰狀態,那陝西路主帥程琳更不是個好相與的,宋朝民心可用,主帥治軍嚴明,若此時與之開戰,恐怕我軍會傷亡慘重。”
“去年九月,我軍剛剛攻下肅州、瓜州、沙州三地,此時統治尚不穩固,臣勸兀卒暫熄兵革,暗中修整方為王道。”
元昊將趙禎的聖旨動作隨意的扔到地上,抬腳踩在‘皇帝之寶’四字處,開口道:“小兒得志便猖狂,親政數月就敢如此羞辱與我,若我就此忍了,豈非叫宋人看不起。”
山遇惟亮視而不見,繼續勸導:“兀卒,據細作回報的消息,臣得知,宋主將‘陝西路經略安撫使’程琳的差遣,改為了‘陝西路經略使’,刪去安撫二字,臣認為,這說明宋廷對我黨項的策略發生了變化。”
“據臣所知,這程琳不似從前那些安撫使,此人是個能臣,他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閱兵馬,選撿兵將,組建新軍二萬二千余。”
“此人極其重視軍紀,對將領士兵一視同仁,乾犯軍法者一律不打折扣的處罰,就憑這一點,其鎮守陝西不過月余,已經做到了令行禁止,將兵無人敢違逆。”
“其治軍嚴明的同時,還重視士兵待遇。宋朝對士兵極盡苛刻,其上軍每月隻得1000文,中軍每月能得500文,下軍隻管兩餐醬菜。”
“然而在程琳設置的新軍之中,第一部軍兵每月1200文、第二部每月1000文、第三部800文、第四部600文。如此區別對待,可見此人深得宋主信任,竟然得到了宋廷真金白銀的支持。”
“宋廷雖然專門設立了‘軍餉使’負責新軍的糧餉,但程琳依舊事無巨細的親自監看,可見這人不吃空餉,這一點就更棘手。”
“如今宋主下令,命程琳就地募兵,將新軍擴編至四倍,這可是實打實的九萬多名青壯,每月軍餉足額發放,據說還是每月初一提前發放本月軍餉,士兵訓練很是用心。”
“如此軍紀嚴明、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軍餉充足,且編制真實的九萬余軍士,便是攻伐不足,守禦也是綽綽有余。”
“攻宋之事,還請兀卒三思。”
元昊眉頭緊皺,靴子踩在璽文上用力碾了碾,顯然並不滿意山遇惟亮的回答。
“數日前,我命部下截殺了宋人一支商隊,事後做成了獸群襲擊的樣子。那程琳沒找到證據,宋廷就沒辦法。此事說明宋廷和以前一樣,還是那麽軟弱可欺,無非小兒親政,覺得顏面受損,做做樣子罷了,並不是真的在乎邊境百姓的死活。”
“那程琳雖有點能力,但其新軍組建不過月余,如今擴軍也不過就是九萬多新兵,根本無法與我軍精銳相提並論。”
“若我此時攻宋,一可折殺宋主銳氣,二可震懾境內不軌,你我二人各率十萬大軍,合力攻伐,必可擒掠大量物資人口,叫宋主不敢小覷於我。”
山遇惟亮再勸:“一次勝利,便是擄掠再多人口物資,也終有用盡之日,但若宋主因此斷了互市,使我牛羊之貨無所售,一二年間,境內必成困局。”
“何況宋國地大兵多,環、慶、鄜、延四州,皆據諸邊險要,若此數城盡修守禦之備,我軍弓馬之技無所施展,隻攻陷些許縣鎮堡寨,終是無用之地,不如安守藩臣,歲享厚賜,如此方為長久之道。”
元昊眼中凶光一收,神色變得和善了許多,開口說道:“叔父所言,我明白,宋國勢大,應該暫避鋒芒,天色不早了,叔父去休息吧。”
聽到元昊如此言語,山遇惟亮雖覺有異,但並未多想,行禮告退。
眼見山遇惟亮轉過身去,元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與凶相。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暗想:“這老匹夫,仗著自己有功於部族,處處與我作對,簡直不知好歹!若再任由他囂張下去,我這兀卒的威嚴何在?看來得想個法子將他除去,如此方能永絕後患。”
元昊緊握著拳頭,仿佛能感受到那老匹夫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逐漸流逝。
“山遇惟亮在部族中威望極高,若貿然行動,勢必引起部族動蕩。必須精心策劃,做得滴水不漏,讓所有人都以為山遇惟亮是死於意外或……叛逃。”
元昊深吸一口氣,平複心中怒火:“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我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夠讓山遇惟亮主動犯錯的時機。只有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的將這個老匹夫除去。”
……
六月十七日,宋朝,東京,大慶殿朝會。
趙禎一次頒布了八道聖旨, 其實說的基本都是一件事:
第一,設置‘陝西路行政使司’主官稱‘行政使’,最低官銜為從四品。下轄‘吏、民、禮、兵、刑、工六曹’主官稱‘郎中’,最低官銜為從五品。行政使司主管本路行政事務,一應職權參照政事院。
第二,製詔‘知永興軍事’陳堯佐,改任‘陝西路行政使’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改為‘從三品·文官銜·銀青光祿大夫’。
第三,製詔‘陝西路經略使’程琳,兼任‘陝西路都鈐轄’、‘陝西路新募四軍統領軍’。銜級不變,仍為‘從三品·武官銜·檢校觀察使’。
第四,製詔‘陝西路軍餉使’杜衍,改任‘陝西路轉運使’其‘戶部侍郎銜’改為‘從三品·稅官銜·三司副使’。
第五,製詔‘權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龐籍,改任‘陝西路提點刑獄使’官銜改為‘從四品·法官銜·刑理右丞’兼任‘權知京兆府事’。
第六,製詔‘知陝州軍州事’范雍,改任‘陝西路提舉常平使’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改為‘從三品·憲官銜·禦史中丞’。
第七,製詔‘陝西路五司使’限期十日內,將治所盡數移入京兆府。
第八,製詔‘關中持節觀察處置使’范仲淹,改任‘權知延州軍州事’改其銜為‘正五品·武官銜·防禦使’。延州暫不設‘通判軍州事’,由范仲淹全權負責州縣新政試行之事,賜‘密匣奏事之權’。
一系列詔書宣讀完畢,趙禎針對黨項進行的各項部署,即將開始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