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吳時來他們三人拚死彈劾嚴嵩的同時,嚴府卻是一派祥和景象。
後宅之中,嚴嵩老兩口自己住著一個小院,面積不大倒也布置的頗有生活氣息,小院裡面還有單獨的小廚房可以加熱吃食或者簡單做點小菜。
裡面的擺設也多是尋常官宦人家常有的,嚴嵩夫婦都喜歡素雅,因此屋裡並沒有幾件金玉之物,少數能彰顯宰輔地位的家什也只是幾件北宋汝窯瓷器了。
羅龍文之所以能攀上嚴府,也托了他秘製墨錠確實出眾的福,嚴嵩是書法大家,自然格外喜歡這種特別珍奇的文房用具。嚴嵩寫字的時候,歐陽夫人往往為他磨墨鋪紙,只要有她在身旁,嚴嵩就會感到心定腕沉,寫出來的字也往往更具筆力,從青年一直到老年,這個習慣一直都沒有變。
今天嚴嵩興致勃發,又開始筆走龍蛇了起來。歐陽夫人磨著羅龍文進獻的墨錠,燃了一爐禦賜的龍涎香,正在這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之下,還沒有陶醉須臾,就被急忙趕來的嚴世蕃給攪和了。
嚴世蕃余怒未消,氣衝衝地走了過來,進屋以後一屁股坐下,嘴裡還念念有詞罵罵咧咧。
歐陽夫人一瞧就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又被人給惹了,不過他們父子在外面的事情自己也不好多置喙什麽。於是喚來值守的丫鬟,吩咐其給嚴世蕃端來敗火的銀耳蓮子羹,之後隨手揉了揉嚴世蕃的腦袋,又揪了揪嚴世蕃的耳朵,撫慰了幾下又叮囑了兩句,這才邁步離開,給他父子二人留下一個議事的氛圍。
本來還閉著眼睛把頭抵在歐陽夫人胸口,像小貓一樣任由母親搓捏的嚴世蕃,一見到母親離去,乖巧的神色立馬消失不見,猙獰的表情也再次顯露出來,狠聲對嚴嵩說道:
“有幾個殺千刀的潑才,以為咱們家要敗了,趁火打劫上了彈章,兒子都已經看過了。”
哦?嚴嵩聽完這話也不是很驚奇,畢竟早已經習慣了,隨手端起茶碗抿了兩口,示意嚴世蕃說重點。
嚴世蕃會意說道:“蹊蹺的是這三個人都與徐階那老小子關系頗深,而且為首的吳時來之前試圖夜會徐階,被推掉了。第二天下午徐階見了他一面,於是我又想辦法從吳時來勾連過的人裡面找突破,但得到的消息卻是據吳時來透露,徐階並不支持這次行動,因此不少人才放棄了彈劾父親您與兒子我的打算。”
“我懷疑是不是徐階與吳時來早有串通,故意提前撇清關系?“
嚴嵩搖搖頭說道:“真要是徐華亭指使,以他細密的性子,反而不會在明面上用這些與自己有牽扯的人。如此一來,不是擺明向皇上展示自己在搞黨爭嗎?”
“那要是姓徐的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來麻痹我們呢?”嚴世蕃不由這樣反問道。
嚴嵩輕蔑笑了笑,指著嚴世蕃說道:“成天覺得自己聰明,那就用你這顆大腦袋仔細想一想。徐華亭有這個動機嗎?讓他的門人子弟陷入到這個是非當中,他現在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把自己搞的這麽進退維谷,就是為了讓我難堪一二,值當否?”
嚴世蕃性子急,冷靜下來仔細一品還真是這個道理,救吳時來等人,明擺著承認有徐黨,招忌諱。不救的話,會讓朝野都覺得他徐階懦弱無能,本來傾向於他的勢力都有可能對他喪失信心。
因此是徐階唆使挑起這件事的可能微乎其微,那麽幕後黑手到底會是誰呢?
嚴世蕃正在踱步思索這些的時候,嚴嵩卻不耐煩地出聲打斷了他說道:
“別想這些有的沒的,現在當務之急,是再想一想,皇上還打算再剁掉我們這邊幾根手指頭?”
嚴世蕃對此反而早有計較,悠然笑道:
“總歸還得留幾個讓您老人家能玩味翰墨,不然總不能讓您用腳趾頭來揮毫潑墨吧?”
聽到嚴世蕃這般調笑語氣,嚴嵩知道自己這兒子心中應該有了計較,於是冷哼一聲說道:
“既然有章程了,還不速速稟告?難到要我這老人家以子為師嗎?”
嚴世蕃見嚴嵩近來積鬱頗重,也就不再賣關子,開始認真為他老父分析籌劃起來。
嚴世蕃認為,近來的敲打,起因是嚴黨在財政上的不作為。在皇帝看來花錢有嚴黨,開源沒嚴黨。其次嚴黨這兩年蒸蒸日上,尤其是在軍方的發展,更是招來了皇帝的忌諱。
胡宗憲表現亮眼,把持住了東南軍務。楊順把持了京師周邊的宣大軍務,兵部尚書許論幾乎成了一個應聲蟲,嚴閣老說什麽就是什麽。在這種情況下,皇帝削弱一下嚴黨在軍方的滲透,也是應有之義,至於阮鶚,一來也是為了權術平衡,讓東南事務不能徹底為嚴黨所把持,二來也有著殺雞儆猴鞭策警告胡宗憲的意思在內。
目前在軍方平衡抑製嚴黨勢力的目的已經達成,現存唯一的矛盾就是嚴黨必須在財稅方面為君父分憂解難,而這個嚴世蕃也早已準備好了,是一份裁汰整頓驛站系統的奏疏。
嚴嵩拿過嚴世蕃帶來的奏疏,仔細看了之後緊鎖地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雖說這未必能解決什麽實際問題,但有這份以君父之憂為憂的態度,想必皇帝也能欣慰些許。
見嚴嵩心中寬慰了不少,於是嚴世蕃趁機進言道:
“雖然危機已去,但該做的還是得做,畢竟會哭的娃兒多吃奶,撒潑的媳婦有熱飯。就算不是他徐階搞的鬼,也要趁此機會鬧上一鬧。讓皇帝切實體會到老爹你的艱難處境,他才會出手維護,打消這些意圖踩你老上位的狼子野心。”
嚴嵩聽完這話倒是微微頷首,顯然把這個計策聽進去了。說完正事,剛好銀耳蓮子羹也送了進來,父子之間就開始敘起了閑話。
只見嚴嵩盯著屋內掛著的一幅字,悵然歎道:“我又夢見你大姐了,不知道這些年她在泉下是否安好,過陣子就清明了,你記得給你大姐二姐多備些祭品。”
嚴世蕃看向嚴嵩盯著的這幅字,原來竟是他大姐手書的對聯條幅,這是一副常見的婚姻嫁娶所用的對聯,只不過大姐用來歌頌他們父母之間的情意,倒也恰如其分。
聯曰:雀屏欣中目,鴻案慶齊眉。
上聯說的是唐高祖李淵與竇後相識的經過,也表達了歐陽夫人與嚴嵩彼此傾慕於對方的才德。
下聯說的是梁鴻舉案齊眉,表達了嚴嵩在正德年間入翰林院以後,不願阿附奸佞,與妻子攜手歸隱鄉間,如梁鴻夫婦一般高潔自持,且相敬如賓的事跡。
當年大姐除了寫了這幅對聯,還專門另做了一篇題跋,用來讚譽自家父母的事跡,可惜在歷次搬家過程中,已經佚失了。
嚴世蕃對他這位大姐也頗為緬懷,歐陽夫人老來得子,將近三十五歲才生下嚴世蕃,在那個年代可謂是往鬼門關走了一遭,因此嚴嵩夫婦對嚴世蕃自然是寵溺有加,從來不苛責學業。
所以小時候成天逼著他背書識字的,反而成了他未出閣的大姐,大他十多歲的姐姐,可謂長姐如母,成天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督促他開蒙掃盲。
而且大姐極有主見,為人聰慧,可謂是集嚴嵩歐陽夫人的優點於一身,因此不管嚴嵩夫婦如何懇求,大姐都不曾放縱了他。
有時嚴世蕃經常會這樣想,如果大姐一直把自己鞭策下去,或許自己少年時也不會這般虛度光陰,早已經規規矩矩的中了進士吧!
可惜的是,自己七八歲那會,大姐就出嫁了。後來嚴世蕃也變得愈加頑劣,漸漸成了秦淮河上有名的浪蕩公子,只不過那時還是頑童的自己,聽說女魔頭要離家的時候,第一反應竟然是喜極而泣……
跟乃父一般寫的一筆好字,才華橫溢的嚴女史,人到中年就病故了。這讓嚴嵩夫婦痛惜了很久,後來二女兒和二女婿也相繼去世,嚴府曾經的熱鬧光景已是一去不複返了。
當年,那個寄住在自己家的黎姓的少年。看著自己的二姐傲然說道,這是自己將來的媳婦。氣的嚴世蕃一拳搗在少年的眼框上,把他變成了陰陽眼。
後來,因他名叫黎天監,嚴世蕃就常常喚他黎陰陽。一語雙關,整的他這個二姐夫經常惱羞成怒。
嚴世蕃從來調皮搗蛋,因此常被罰抄課業。但他又最不喜寫那些規整死板的館閣體,就常常讓他未過門的二姐夫來替他完成,黎天監倒也不以為忤,只是要求他把寄托相思的書信,帶給閨中的二姐。
這樣一來只要嚴世蕃叫他黎陰陽,黎天監就因為鴻雁傳書之故管他叫嚴肥雁,燕瘦環肥,如今乾坤顛倒過來了?如此揶揄氣的胖乎乎的嚴世蕃,動輒就追著他打罵。
如今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的二姐夫,也早已撒手人寰。那個被嚴嵩戲稱作半兒字勝兒,書法頗得乃嶽之神髓的才子,還未來得及揚名就已然凋落,自此小閣老少司空之稱鋪天蓋地,卻再也聽不到一句嚴肥雁的昵稱了。
恍惚須臾之間,嚴世蕃已然思緒萬千,心頭浮現了種種前塵往事,惆悵瞬間填滿了心頭,下意識就拿出隨身攜帶的皮製酒囊,把酒水倒出和入了銀耳羹裡,隨即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嚴世蕃怪癖頗多,對酒色的依賴,已然近乎於無酒不餐,無女不眠的程度了。看著自家兒子的酒癮上來,嚴嵩起身一把奪過了嚴世蕃手裡的酒囊,責備道:“酒氣熏熏的,要是再讓你母親聞見,又是一頓嘮叨,你不煩我還煩呢。”
嚴世蕃倒是沒什麽所謂:還打趣道:“臣是酒中仙,酒是曲秀才,兒為老監生,兄天祿大夫。”
見到嚴世蕃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嚴嵩也只能搖頭歎氣,希望自家夫人不要在這個時候進來……
(宋.陶谷《清異錄.酒漿》惟酒功耳,宜封天祿大夫,永賴醇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