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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風雲錄》第44章 蒼生鬼神
  今年的冬天京師周邊無雪,但沒有人敢於借此規勸皇帝,就算不會像胡宗憲那般恭順逢迎,但也不會多嘴妄言惹得聖心震怒。

  皇帝可以悠遊自在的前往洪應雷宮禱告,同時讓英國公張溶等勳貴代表他告祭各宮廟。

  嚴格意義上講,出現天災皇帝應該去天壇祈禱上天或者去太廟求助於祖先。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道觀裡面大開法會,聚集一幫道士誦經念咒,踏罡步鬥做法禳災。

  只不過大臣們都識趣的眼觀鼻鼻觀心,默契的保持了安靜。諾大的帝國,也不是沒有敢於發表不同意見的人,現實中雖然沒有妄言災異被杖斃的周雲逸,但卻有著拿天象說事直言敢諫最終身陷囹圄的楊爵。

  嘉靖二十年二月,禦史楊爵上疏規勸說:“如今天下形勢如同人病入膏肓,全身的腹心百骸,沒有不受到禍害的。即使想拯救他,也手足無措。而且私相授受已成為風俗,貪汙賂賄公開流行,遇到災變而不憂慮,絕非祥瑞的現象卻稱頌祝賀,讒諂之言橫行無忌,最終流為欺君罔上,士風人心,頹廢毀壞達到了極點。去年從夏天進入秋天時,總是天晴不下雨。京畿周邊千裡,已經沒有秋禾。既而一整個冬天都沒有降雪,元日隻下了一點就停止了。農民大失所望,擔心旱情的心理十分普遍。這正是撤樂減膳,憂懼不安的時候,但輔臣夏言等人都以為是好兆頭,而稱頌它。欺天欺人,不是太過分了嗎?翊國公郭勳,朝廷內外都知道他是大奸之徒,陛下卻寵愛他,讓他逞惡肆毒。群奸都向他靠攏,好人都遠離他。臣巡視南城,看到一月中凍死餓死的有八十人。五城共計,不知有多少。哪個不是陛下的子民?但想延長片刻生命都不能夠。而土木工程十年都沒有停止過。工部的屬官增設到數十人,又派官遠修雷壇。就因為一個方士的緣故,剝削民膏民血而不知體恤,這難道不能停止嗎?況且現在北方敵寇尋釁,境內盜賊四起,加上連年發生的災害,上下交空,還能不加體恤勞民浪費,進而結怨天下嗎?

  楊爵上疏詆毀符瑞,而且言詞過於切直。嘉靖皇帝暴怒,當即將他下詔獄進行拷打,坐臥之處血肉狼藉,昏死了一夜又蘇醒過來。又過了幾天,看他緩過勁來了,再繼續拷打,晝夜枷以刑具,不許卸下。朝廷有司請求將他送到法司擬罪,皇帝不許,命令嚴加禁錮。詔獄錦衣衛獄卒因聖心難測,屏去他的家人,不許他接受外來飲食。

  陝西巡按禦史浦鋐上疏辯護,試圖營救他,結果把自己搭了進去。浦鋐在詔獄之中,每天被杖打一百,還把他關在鐵籠子裡,如此持續七天,浦鋐活活被折磨死在了錦衣衛手裡。就這還不算完,錦衣衛就讓楊爵在旁邊看著,親眼目睹為了救他的浦鋐在他眼前備受折磨。肉體折磨不算,還要對楊爵進行精神折磨。浦鋐臨死之前卻對楊爵這樣說道:“我只是盡到了同為禦史應該盡到的職責,你不必這樣悲傷,我死得其所沒有遺憾。”

  戶部廣東司主事周天佐,因為上書請求皇帝釋放楊爵,同樣被杖責六十關進詔獄,下獄了不到三天,就因為傷重不治進而一命嗚呼了。

  楊爵被關押的第二年,工部員外郎劉魁因為進諫被下詔獄拘囚,歷時三年不得釋放。之後給事中周怡也因言事被下詔獄拘囚,一樣歷時三年不被釋放。

  終於在楊爵入獄的四年後,皇帝被扶乩的話所感動,當即決定將楊爵、周怡這二人放出詔獄。當時還算好人的清流領袖嚴嵩認為索性好人做到底,建議將劉魁也一同釋放,皇帝最終還是同意了。

  沒想到釋放楊爵以後還不到一個月,大聰明吏部尚書熊浹卻上疏言說乩仙的妄謬不經之處。這下皇帝又震怒了,對周邊人怒道:“朕本就知道一旦釋放楊爵,諸妄言歸過的悖逆之徒就會紛紛到來生起事端,爾等還勸說朕不要殺一儆百,如今可知曉了人心惟危的道理?”所以將熊浹奪職為民的同時,又重新下令命東廠追捕楊爵和劉魁、周怡這二人,把他們都再次抓回了詔獄去。

  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嘉靖二十六年的冬天,大高玄殿發生火災,皇帝在露台禱告。火光中似乎有呼喊三人是忠臣的聲音傳出,於是本就心裡有鬼的皇帝趕忙傳了詔令急速釋放他們。

  在獄中六年飽受摧殘的楊爵,這才得到了自由。返鄉之後不過兩年,就因為在詔獄中落下的病根,積重難返溘然長逝了,享年五十七歲。

  嘉靖朝中期的這一次大獄,虐殺官員兩人,囚禁三人,更是有吏部尚書這等大員倒台。在之前尚有楊最等人被杖殺,因為進諫被陸續罷官者不計其數。徹底殺住了百官的威風,打折了臣子的脊梁,達到了我行我素乾綱獨斷的偉岸境界。

  到了如今皇帝不尊禮法尊道法,不用禮儀用科儀。群臣都早已習以為常了,看著皇帝頭戴法冠,在一群紫袍道士的簇擁之下虔心禱告。又有誰能想起,此時所在的洪應雷宮,就是十六年前楊爵奏疏所提到的,明明百姓凍餓而死,卻要剝削民脂民膏大肆修築的雷壇呢?

  鬼神有知,也不知會不會感到羞愧。或許越是拿民眾血祭,這些不可名狀的存在就越是滿意君王的虔誠?蒼生骨血,薈萃成了這宮觀殿宇的一磚一瓦。黎庶肉脂,化作了煙霧繚繞,燃燒正旺的香火明燈。終還是誦經聲蓋過了悲泣聲,強權暴政壓製了碩果僅存的公道氣節。

  不過這些對於當下的胡宗憲而言,卻是極為有利的局面。皇權越是強大,就越能為他遮風避雨。正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而皇帝和嚴嵩的垂青,就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冠蓋。

  嘉靖三十七年的十月八日,南京禦史李瑚上疏彈劾胡宗憲“岑港養寇,溫台失事”。李瑚是福建人,而岑港前線的高級將領中俞大猷恰好也是福建人。

  胡宗憲的局面一下子變的非常被動,不過有了唐順之的回護,外加白鹿祥瑞的幫襯,收復了整個舟山以後,胡宗憲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他在《自陳不職疏》裡面非常不客氣,直接開始質問起彈劾他的李瑚。

  比如胡宗憲直接毫不客氣的指出,舟山客兵和本地兵馬加起來才不過一萬,你們直接造謠我損兵數千?那不就成了全軍覆沒了?

  又比如你李瑚哪來的證據?最後你李瑚說是寧波府報上來的。那麽臣就較個真,去找寧波知府周希哲核實情況。周卻說寧波府就不歸南京管,南京禦史怎麽可能收到寧波府的申報?之後又繼續刨根問底究查,才發現就是那麽兩三個寧波本地的士大夫,請托幫忙辦事我沒有答應,他們蓄意打擊報復,假送揭帖來陷害我。

  微臣本就愚笨,不堪大任,如今更是伏斧待誅,引身求退。如今舟山未平,姑且暫寬懲處,等到平定之時,即賜臣罷退。再選賢能接替臣的職務,不過還請朝廷派遣巡按禦史進行調查,倘若臣有一字虛言,甘領萬死之罪。

  他胡宗憲就是這麽剛,不過李瑚也很剛。此間事了後,他又繼續上疏劾胡宗憲縱倭不戰等三大罪。李瑚與俞大猷本就是老鄉,胡宗憲因此不得不懷疑是俞大猷為李瑚提供了材料,不然外人不會把戰況了解的這麽清楚,肯定是有內鬼在暗通款曲。為了開脫自己的罪責,胡宗憲索性以攻為守,來了個禍水東引,上疏彈劾總兵俞大猷對盤據在柯梅的殘倭追剿不力,縱倭南奔,失機殃民,宜加重治。皇帝偏聽偏信,下詔逮捕俞大猷。俞大猷於嘉靖三十八年三月下旬被逮捕至京,下獄凌治。

  何心隱清楚,李瑚與胡宗憲的爭端,其實是福建士紳鄉黨對胡宗憲不滿的一次總爆發。胡宗憲把有限的資源和兵力統統傾注在浙江和南直隸,對福建卻是要錢有他,出兵沒他,任由福建局面自生自滅。因此福建匪患倭亂日益加重,但胡宗憲卻不著手解決。最終引來了福建官紳的大反彈,李瑚不過是這群人中的代表者而已。而胡宗憲對此的態度則是鐵腕鎮壓,非但不妥協緩和。反而在硬剛李瑚的同時,以攻為守彈劾了俞大猷。收拾俞大猷也就罷了,他還直接一不做二不休,連帶著參了黎鵬舉一本!

  這黎鵬舉可是福建軍界的領導者之一,不僅是福建統兵權限最高的參將,其先祖黎春、黎政父子兩代在洪武年間隨湯和入閩,立下汗馬功勞,授世襲漳州衛指揮同知,至黎鵬舉這一代始調任泉州衛,是世襲從三品的將門世家,比戚繼光的家族還要高出一等來。黎鵬舉自身戰功赫赫,又是福建本地根深蒂固的世家子弟。胡宗憲一口氣收拾了福建軍界的雙子星,把聲望最高的黎鵬舉,功勞最大的俞大猷全都給送進了京中的監獄去。

  這下子雖然得罪死了整個福建的官紳,但也徹底立住了威,讓有心攻訐他的勢力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與福建地方勢力的交鋒,自然是胡宗憲取得了全勝。他一波送走了福建軍方的兩位頂梁柱,自己卻毫發無傷,甚至還拿到了享受一品俸祿的嘉獎。

  其實在何心隱這個旁觀者看來,黎鵬舉和俞大猷其實只是擔憂自己家鄉的安全。對於胡宗憲優先保障浙江直隸安全,卻把福建當成棄子的做法,無法接受罷了。所以在陽奉陰違的同時,給他胡宗憲使了一些小絆子。但胡宗憲的氣量確實有些狹窄了,完全沒必要為了這種程度的矛盾把事情做的如此決絕,這麽做雖然成功立了威但終究有些苛酷狠辣。當然胡宗憲有可能也是情緒化了,拿俞大猷他們當了自己的出氣筒。畢竟這幾年他也過的非常壓抑,自趙文華倒台後那種朝不保夕的感覺一直伴隨著他,令他寢食難安。

  直到這次進獻了祥瑞,獲得了皇帝明確的支持態度,這才算是撥雲見日。這次的贏家,除了胡宗憲以外,就應該非戚繼光莫屬了。

  俞大猷被捕,萬表病死,此時才三十周歲的戚繼光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成為了江東軍界的頂梁柱。兩年前他還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如今卻成了胡宗憲不可或缺的臂助,更是得到了欽差唐順之的讚賞,如此也必將在兵部尚書楊博那裡揚名。

  一個人的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的不可捉摸,甚至自己回想起來都會感到莫名其妙。胡宗憲如此,戚繼光更是如此。浙江安危的重擔,就這樣交到了一個剛剛而立之齡的青年手裡。

  西苑,永壽宮中。

  此時正值暮春,正是紛紅駭綠鶯飛草長之時。群芳爭豔的明媚,卻遮蓋不住當下詭異的氛圍。

  因為西苑宮中正在舉行一場古怪的葬禮,還是由當今聖上親自主持。照理說依據禮製,不可能把葬禮放到宮禁當中操辦,更不可能由皇帝親身主持。

  但就有這種手眼通天的存在,可以無視法度規矩,更是可以得到天子為其操辦身後事的殊榮。

  皇帝戴著法冠念念有詞的同時,不僅有著手持各種樂器,演奏道樂的道士。更是有著翰林學士在此作陪,只見五名儀表堂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翰林詞臣恭敬站立在旁,紛紛努力控制著自己表情,生怕露出半點破綻來。

  這五位翰林,是嘉靖皇帝精挑細選出來的親信近臣,平時為他撰寫青詞草擬旨意。且用於日後接替嚴嵩徐階這些老人主持內閣政務,也就是說未來的大學士多半就會從這五人之中產生。

  作為真正的儲相,內閣大學士的候選人。這五位自然得到了百官的矚目,被大家稱作“西苑五學士”。

  五學士分別是袁煒、嚴訥、董份、郭樸、李春芳。

  當然也有刻薄之人,在私底下把他們稱為“五常侍”,與漢靈帝時的十常侍作比。

  當然這玩笑開的就有點過分了,十常侍不僅僅是遺臭萬年不得善終的奸佞,更都是太監出身。所以很少有人敢在公開場合如此調笑羞辱這五位前途無量的俊彥,畢竟嚴嵩徐階對待這幾位都隻敢拉攏,絲毫不敢怠慢得罪。

  此時超度誦經的儀軌已經完成,五學士中為首的袁煒,按照預先安排好的流程率先出列,拿出自己撰寫好的祭文,開始抑揚頓挫的誦讀起來。

  聽到文章中的精彩之處,嘉靖皇帝都不禁讚許的點了點頭。這次宮中舉辦的盛大葬禮,並不是在超度安葬一個人類,而是都在為皇帝的愛寵獅貓霜眉祈禱冥福。

  愛寵死後,皇帝十分痛惜。於是命在值諸位翰林學士撰詞超度。大家都窘然無措,不知如何落筆。只有袁煒揮筆成章,文中有“化獅作龍”等語,最合聖意,故而令嘉靖皇帝龍顏大悅。

  這隻獅貓長伴嘉靖皇帝左右,是皇帝重要的精神寄托,平日裡不敢接見兒子的他,只能借助寵物來排遣寂寞,聊以充作天倫之樂。

  久而久之,在皇帝眼中,獅貓已然成為了他的另一種形式的兒孫,發自內心的將其視作親人。

  生性多疑的帝王,只有在毫無心機的愛寵面前,才能完全放松敞開心扉,流露出潛藏已久的真情實感。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皇帝最為倚重的國師陶仲文,曾經說出過二龍不可相見的讖言,更是建議皇帝不要過早給太子行冠禮也最好不要跟太子見面。然而當時的嘉靖皇帝,卻是不以為意。但本來身體健康皇太子在行完冠禮的第二天就突發急病,一直沒能治好。又過了一陣,太子臨死前彌留之際,忽然向北拜了一拜說:“兒去矣。”於是端坐而死。

  太子生母王貴妃懷孕時,夢見一個穿著星冠羽服的仙人給了她一個嬰兒,於是生下了皇次子朱載壡。後來陶仲文更是說太子乃仙人下凡,不能輕易被驚動,不然就會回歸天上去。朱載壡在三歲時剛剛被立為太子,就突然身患天花,陶仲文用符水噴到劍上,比劃了一陣子,說是在“絕宮中妖”。之後太子的病情居然好轉了,從此他走上了人生巔峰,受嘉靖皇帝的寵信足足長達二十年。

  自此以後陶仲文向皇帝提出了他研究出的“二龍不相見”理論。

  這種理論認為皇帝是飛龍在天,太子是潛龍在淵,這兩條龍如若相見,對哪個都沒有好處,只有壞處,肯定有條龍就得遭殃,這令皇帝想起了他十分親近的皇長子朱載基莫名夭折,堅定地認為陶仲文所言極有玄理。

  打這時候起,皇帝就能不見太子朱載壑和老三裕王朱載垕、老四景王朱載圳就盡量不見,過了些年,太子朱載壑長到十四五歲了,還沒有出閣學習,而太子出閣必須要有一個冠禮儀式,皇帝必須親自到場參與,在皇太后及大臣們的勸說下,他隻好參加了這個典禮。

  沒有想到,太子行完第二天就病倒了,扛過了天花的太子,硬是沒扛過一般的急病。悔恨不已的嘉靖皇帝在批閱陶仲文的慰問奏章時,批複了一句“覽卿奏慰,朕複何言?早從卿勸,豈便有此?”

  痛定思痛,皇帝此後嚴格遵守“二龍不相見”戒律,對剩下來那幾個兒子不聞不問,不僅上學徹底不管了,生病了不管,結婚也不管。兒子想要見親爹一面,可謂是難於上青天。

  不過嘉靖皇帝也並非真的就斷情絕愛了,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血脈不至於斷絕,無奈之下不得已而為之罷了。因此他經常也會感到寂寞,這個時候“霜眉”出現了,給予了他枯燥生活中難得的樂趣。

  它是一隻卷毛的獅貓,毛發呈微青色,但雙眉卻是潔白的,這也是它名字的由來。

  它性情溫馴,從不亂喊濫叫,更不狂咬瘋噬,尤其善解人意。經內廷貓兒房推薦,這隻叫“霜眉”的“宮貓”得到嘉靖皇帝的寵愛,日夜伴隨皇帝左右。

  皇帝起身或外出,它必在前充當向導。每當宮人看見霜眉,就知道皇上可能也在周邊徘徊。

  它又經常伺候皇帝睡覺。每當皇帝就寢入睡時,它就不離左右。如果它遇到饑渴或大小便的狀況,也一定要等到主人醒來後方才離去……故而皇帝對其十分寵溺,愛如珍寶。

  有時候皇帝也會喚它為“狻猊兒”,狻猊形似獅子,而它則是一隻獅貓。狻猊是龍生九子的第五子,皇帝這麽稱呼它隱有把霜眉比作自身子女的意思在內,可見彼此感情之深。

  如今它驟然離去,意難平的皇帝,本能的就搞出了如此荒唐的陣仗。

  只有袁煒袁探花敏銳的察覺出了皇帝對霜眉非同一般的感情,故而寫出了感情真摯並且帶有美好祝願意境在內的祭文,充分打動了皇帝的同時更是得到了其真心的讚賞。

  袁煒誦讀完祭文歸列之後,禦用監的太監陳洪卻趕忙湊了過來。只見他雙手畢恭畢敬的捧著一副用純金打造的小棺材,這棺材形製雖然小巧,但該有的卻一樣不落。金棺上的紋樣更是充分展現了宮廷巧匠精湛的鏨刻工藝,鏤空的雕刻部分更是極為生動。陳洪知道自家主子萬歲爺對霜眉的後事有多麽的看重,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聚集了最好的工匠晝夜不休輪班趕製,這才做出了這麽一副巧奪天工的貓用小金棺。

  看著明顯熬了幾個大夜,雙眼通紅滿是血絲的陳洪,就知道他一定是在親自監工。皇帝也不由頗為嘉許他的辦事得力,雖然只是輕輕頷首說了一句“有心了”。但皇帝當著外臣的面公開表揚,卻依舊讓陳洪心潮澎湃激動到容光煥發。

  看著陳洪小心翼翼的將金絲楠木做成的內棺裝進了黃金材質的外槨,嘉靖皇帝一時之間感傷情緒又不由自主的泛上心頭,就算抑製再三,也難免紅了眼眶。隻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接受了這無可奈何而又悲傷的現實。

  最終皇帝還是幽幽說了句:“袁卿說的對,它是修成了才走的,化龍上天去了。”

  宮人外臣只能紛紛附和,統統拜起了這位霜眉貓龍。

  最終皇帝決定將霜眉它封為“虯龍”,埋葬在萬歲山北麓,並親筆題碑“虯龍塚”。

  霜眉的葬禮結束以後,皇帝將袁煒單獨留了下來,而李春芳則是繼續去西苑的藏經閣校對秘籍,其他人也各自返回了自己的職司所在。

  這西苑當中的不少楹聯,都是袁煒的作品。他自小擅長對聯,這在朝中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寫就的一副長聯頗為有名,聯曰:“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誠有感;岐山丹鳳兩呈祥,雄鳴六,雌鳴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此聯在時下膾炙人口,可謂是無人不知。

  不過皇帝雖然欣賞他寫的對聯,但卻對他的書法水準不以為然。他中規中矩的書法造詣,確實也不能和本朝的書道大家嚴嵩比肩。故而每當宮中需要新楹聯的時候,往往都是讓袁煒擬稿,嚴嵩執筆撰寫。這在當時被不少人將這種分工戲稱為“嚴翰袁聯”,而好事之徒則會在這後面接上“狼魎為奸”四字。

  雖然袁煒和嚴嵩在西苑楹聯上合作過很多回,但彼此的關系始終若即若離。因為袁煒這人有個壞毛病,就是刻薄嘴欠。他自負能文,所以見到他人所作,稍覺辭不達意,就輒肆詆誚。館閣翰林出其門者,他更加來勁,斥辱的尤為不堪,因此了解他脾性的人對他皆畏而惡之。由於嚴世蕃經常替他老父親嚴嵩撰寫青詞代作奏表,所以也沒少被袁煒各種挑毛病譏刺嘲笑。嚴世蕃本就不是一個氣量多寬宏的人,動輒聽到袁煒陰陽怪氣的議論評價,那還不得火冒三丈了?為此差些乎找袁煒約架廝打起來,所以嚴家父子自然就跟他面和心不和了。

  跟隨著皇帝閑逛的袁煒,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和這位落寞的帝王閑聊起來。聊著聊著似乎皇帝想起來了什麽,就帶著袁煒走到一處殿宇裡面,讓隨侍在跟前的太監翻找出了一本絹面小冊子。上面記錄的內容,赫然就有胡宗憲呈上的《進白鹿表》。皇帝閑來無事,同時想換換腦子,就想聽聽袁煒對這篇表文的看法。

  不過袁煒這兩年還是成熟了些,雖然對後輩以及自己的門生下屬,依舊不能改變這種刻薄的秉性。但對於位高權重之輩,卻也再不妄逞口舌之快了。所以雖然本能的想要指摘出這表文的一堆毛病,話到嘴邊他卻硬生生給收了回去。

  只是不痛不癢的評價了幾句,既有褒的,也有貶的,但大體上還算公允貼切。

  不過看到袁煒本能的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表情不經意間就流露了出來。嘉靖皇帝就知道他的那股子傲勁又上來了,只是在強忍著不說出惡言而已,不免啞然失笑。

  不過袁煒這人雖然臭毛病不少,脾性也尚誚。但卻有過人的長處,不僅僅是才思敏捷詞藻瑰麗。更有著顏回不二過的優點,非常善於總結教訓揚長避短。

  嘉靖十七年,他奪得會試第一名會元。殿試時,內閣最初擬定陸師道為狀元,皇帝禦筆批作二甲第五名,改袁煒第一。文華殿讀卷時,又因袁煒言邊事過於率直,又將其改第三,擢茅瓚第一。

  經過這事以後,與狀元之位失之交臂的袁煒痛定思痛,充分吸取了這次的經驗教訓,徹底摸清了皇帝的脈門。知道皇帝不愛聽直切的議論,所以此後絞盡腦汁成天盡構思些皇帝喜聞樂見的言辭文章,也因此獲得了皇帝的栽培和寵信。

  袁煒有才,說話還好聽,皇上當然喜歡跟他聊天。其實這會兒把袁煒單獨叫過來也沒有什麽正事, 只是單純解解悶平複一下低落的情緒而已。

  但這就是簡在帝心,又有誰能得到皇帝如此的偏愛,並且留下這般深刻鮮明的好印象呢?

  又隨便聊了聊詩文軼事,等到皇帝談興淡了。就開始囑咐他再構思一副對聯,因為皇帝打算在霜眉的墓碑上再蓋一座碑亭,以免愛寵的墳頭被日曬雨淋著了,而亭子裡最好再掛上一副應景的對聯。袁煒自然是恭順的應下,然後識趣的告退了。

  看著遠去的寵臣,皇帝都不免覺得自己對他“敬順天時,達禮成性。”的評價還真是無比貼切。

  同時皇帝也由衷覺得自己真真是一個富有愛心的帝王,深深的陷入到了自我感動當中。對自己的愛貓都能如此憐惜,更何況是對親生子女呢?

  只不過是命數使然,自己無法與子嗣們輕易相見。不過這種對思念的克制,何嘗不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父愛呢?他無時無刻期盼著能與兒子們共享天倫之樂,只是二龍不相見讖言在他個人看來太過靈驗,不敢再輕越雷池罷了。

  有得必有失,禍福總相倚。感慨萬千思緒紛飛的帝王,卻也只能一個人默默歎氣。做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手握無上權柄,卻連一個愛寵都無法留住。這種孤獨感深入到了他的骨髓裡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由內而外的寒冷。他渴望溫暖,卻注定無法得到。寂寥落寞,冷清孤寂,卻也能說成仙人獨釣寒江雪的灑脫。得失之間,因果循環,又有誰能說的清道的明呢?

  而身為天子,注定需要做到天威莫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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